他不是在责骂秦宇。
而是满心愤懑，斥责秦天雄行事荒唐。
秦宇看在眼里，心里微微一动。
这对于他之前所料倒是有些差距。
云洛瑶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露出什么失望的表情。
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秦宇的双眼，片刻之后，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秦大少。”
她这话说得不急不缓，吐字清清楚楚。
“不知你此次前来，可是要将我接到秦家联姻？”
话音落下，身后的几个长老眼睛同时亮了一下。
对啊，秦宇虽然是绝脉的废物，但他毕竟是秦家的嫡长子，若是云洛瑶能嫁入秦家，云家就能跟秦家绑上关系。
只要她进了秦家的门，那云家就有了一个帝族姻亲的依仗。
一个连散修势力都敢随意欺压的落魄世家，有了帝族作为靠山，境遇定然会天翻地覆。
但秦宇摇了摇头。
“我不是来接亲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事实。
“秦家早已放弃我了。”
他看着云洛瑶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是来入赘的。”
全场死寂。
云洛瑶身后的几位云家长老齐齐愣在原地，那个拄着龙头拐杖的老人，双手止不住轻轻发抖。
只有云洛瑶，那张精致温婉如同精心雕琢过的脸上，仍旧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她看着秦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收回视线，朝着秦宇微微欠身，躬身郑重拜了一拜。
“公子不远千里而来，云氏一族实无以为报。”
“既然你我二人自幼便有婚约。”
“那便随我来。”
话音落下，她转身朝门内走去。
秦宇看着她的背影，看着这个身处落魄之中依旧沉稳淡然的云家嫡女，听着身后哑仆手中那旧木杖顿在地上的闷响，目光轻轻微动。
他并没有立刻跟上，而是转身走向年迈哑仆，伸手小心翼翼将老人搀扶起来，步伐平缓地跟在云洛瑶身后。
两人一仆，一前一后，缓缓走进了那道边角残缺，略显破败的云家大门。
云家内部比秦宇想象的要整洁许多。
院墙虽然旧了，但石板路上的落叶扫得很净。
几株老梅的枝修剪得齐齐整整，看得出打理的人用了心思。
只是那几座大殿的外墙漆色斑驳得厉害，檐角的瓦当也缺了几片，像是一个穿着浆洗发白旧袍子的没落贵族，穷是穷了些，但体面还在。
云洛瑶走在最前面。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刻意放慢步子等身后的人。
裙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细细的沙沙声，步子不快不慢，既不显得急切，也不显得冷淡。
秦宇带着哑仆走在后面。
老人佝偻着身子，脚下的布鞋踩在石板上几乎没什么声响，偶尔抬起头看一眼走在前面的那个女子，又把头低下去。
走了大约一刻钟，云洛瑶在一座偏殿前停下了脚步。
偏殿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静心堂”三个字，字迹端正，但匾额的四角都磨得露出了原木色。
门前站着两个云家弟子，看到云洛瑶带着两个陌生人过来，目光在秦宇身上停了停，但没有多问，只是躬身行了一礼便退到两侧。
云洛瑶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
“秦公子，请。”
秦宇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扶着哑仆先走了进去。
偏殿不算大，但收拾得净净，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木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壶还冒着热气的灵茶，显然是方才有人提前备下的。
云洛瑶跟着走了进来，在秦宇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膝上。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用词。
“秦公子。”她开口了，声音不大，语调平平稳稳的，“今之事，是我云家失礼了。”
秦宇挑了挑眉。
“方才在门外，族中几位长老多有冒犯，还望秦公子莫要放在心上。”她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着秦宇的双眼，没有任何躲闪，“他们并非针对你。”
秦宇点了点头，没接话。
云洛瑶继续说道，语气仍旧平静：“其实说起来，秦公子入赘我云家，并不是您拖累了我们。”
她微微垂下眼，手指在膝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而是我们云家拖累了您。”
秦宇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云洛瑶抬起头，目光扫了一眼窗外那片不算大的庭院，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涩意，但脸上的表情仍旧从容。
“云家如今是什么光景，秦公子一路走来想必也看到了。当年独占半个道域的帝族云家，如今只剩下这方圆不足百里的地方。”
她顿了顿。
“护族大阵虽然还在撑着，但撑不了多久。族中圣境以上的强者，十年前便已经全部失踪，魂牌也早已碎了。如今云家修为最高的，是我二叔，轮回境九重。”
她说到这里，轻轻吸了一口气。
“说句不中听的话，云家大概撑不过十年。十年之后，这座大阵无论如何也维持不下去了。到那时候……”
她没有把话说完。
秦宇握着茶杯，没有打断她。
“所以，”云洛瑶重新看向秦宇，目光坦然而从容，“秦公子虽是入赘，但到底是秦家的嫡长子。
就算秦家已经不认你了，外头那些势力也不敢轻易动你。
毕竟打狗还要看主人，更何况你是秦天雄亲生的儿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没有太大关系的事实。
“你留在云家，十年之后大阵一破，那些围在外头的势力冲进来，不会管你是谁。但如果你离开云家，以你的身份，外头那些人反倒不敢把你怎么样。”
秦宇放下茶杯，看着她。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云洛瑶双手交叠，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秦公子若是想走，云家没人会拦你，也没人该拦你。这门婚约本就是秦家强加给你的，与你无关，与我……也并非本意。”
秦宇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温热，入口微苦，是那种品级很低的灵茶，但泡茶的人火候掌握得很好，苦味下去之后有一丝淡淡的回甘。
“那你呢？”他问。
云洛瑶愣了一下。
“云小姐方才说了这么多，都是在替我想。”秦宇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你自己的事，怎么一句都没提？”
云洛瑶沉默了一会儿。
她偏过头，看向窗外那几株老梅，梅枝上还挂着几片枯叶，在风里轻轻晃着。
“我的事，没什么好提的。”她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但仍旧平稳，“云家若是没了，我自然也跟着没了。身为云家嫡女，这点担当我还是有的。”
秦宇没有说话。
偏殿里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窗外风吹梅枝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云洛瑶重新转回头，看向秦宇的目光里多了一丝郑重的意味。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秦公子，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秦宇看着她。
云洛瑶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一步，朝着秦宇深深拜了一拜，腰弯得很低，素白色的裙摆垂在地面上，青玉簪子在发间微微晃动。
秦宇没有去扶她，只是安静地等着她把话说完。
云洛瑶直起身，脸上没有半分扭捏之色，目光坦坦荡荡地看着秦宇。
“我想请秦公子，与我云氏结一血脉。”
秦宇的眉头动了一下。
云洛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请秦公子与我诞下一子。”
“若此子身怀云家血脉，十年之后，待云家覆灭之时，秦公子可将孩子抱走，送往他处抚养。也算是我云氏一族，在这世上留了最后一丝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