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一段路,她停下来。
不是想停,是走不动了。
腿像被人抽去了骨头,软得站不住。她扶着路边一棵树,慢慢蹲下去,蹲了很久,才觉得那阵软过去了。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
太阳很亮,照得山路白花花的。有鸟在叫,叫得很欢。有风吹过来,吹得路边的草东倒西歪。
她什么也听不见。
耳边只有一句话, “可我喜欢的,是她。”
她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心口疼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针尖扎了一下。
她没有在意。继续走。
走了几步,又疼了一下。
这一次重一些,像有人用指甲掐了一下。
她停下来,低头看了看心口。衣服好好的,没有血,没有伤。
她继续走,第三步迈出去,那疼忽然炸开了。
不是针,不是指甲,是一只手,攥住了她的心,狠狠捏下去。她整个人僵在那里,手捂住心口,弯下腰,大口喘气。
疼。
疼得她眼前发黑,疼得她听不见任何声音,疼得她浑身发抖,抖得站不住,跪了下去。
她跪在山路上,双手捂着心口,额头抵在地上。
那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里面一刀一刀剜。她咬紧牙,不让自己出声。可那疼太厉害了,厉害得她浑身是汗,汗把衣服浸透了,把头发浸湿了,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疼慢慢轻了。
慢慢变成钝钝的,绵绵的,像心口被人剜走了一块,只剩下一个洞,空空地疼着。
她跪在那里,大口喘气,喘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心口。
衣服还是好好的。可她看见了别的东西。
她看见自己手背上,有一条纹路在变淡。
那纹路很细,很淡,平时本看不见。可现在它正在变淡,正在消失,像墨迹被水洇开,一点点散掉,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看着那条纹路消失的地方,愣住了。
一条命没了。
她忽然想起来。
她不是人,她是猫。是娘娘身边的灵宠。她有九条命。
下凡的时候,娘娘对她说:“你要去找一颗真心。若有人真心喜欢你,你便可得道成仙。可你若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你便会丢一命。”
她当时点点头,说记住了。
她以为自己会小心。她以为自己不会喜欢上任何人。
可她忘了。
她忘了自己是来寻真心的,不是来送真心的。
她跪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背。那上面还有八条纹路,浅浅的,细细的,还在。
八条,还剩八条。
她忽然想笑。
九条命,她活了千年,一条都没丢过。
下凡不到半年,就丢了一条。
丢得真快。丢得真不值。
她想起他最后那个笑。那么轻,那么淡。他对她笑了,可那是临死的笑,是对一个“好人”的笑。
好人,他说她是好人。
她跪在那里,看着手背上那八条纹路,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躺在山洞里,浑身是血。她蹲下去,探他的鼻息,还有一口气。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可她就是不想让他死。
想起他醒过来,看着她,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她给他端水,给他喂药,给他擦脸。他不说话,她就也不说话。可她心里高兴,高兴他活着。
想起她问他,我能跟着你吗。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点头。她高兴了整整三天。三天里她走路都带风。
想起阿宁出现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种亮,她从来没见过。那一刻她站在后面,看着那个亮,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碎了。
想起他叫她走,她走了。想起她冲回去,他问她为什么。她说不知道。其实她知道,可她说不出口。
想起那一剑刺过来,她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他接住她,手在抖。她靠在他怀里,闻着他的味道,心里想,原来他也会抖。
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你是你。”
她想了很久,没想明白。现在好像明白了。她是她,可她不是阿宁。她可以替他挡剑,可以替他守夜,可以为他做任何事。可她不是阿宁。
想起那天晚上,他坐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等天亮。他看着她,说“我知道你喜欢我”。他说“我不知道怎么办”。
她那时候以为,不知道怎么办,就是还有可能。
现在她知道了。不知道怎么办,就是没有办法。
想起他最后那个笑。
她闭上眼睛,那个笑又浮上来。惨白的脸,涣散的光,嘴角轻轻一弯。他看着她,说“你是个好人……可我喜欢的,是她”。
她点点头,说“我知道”。
她是真的知道。
从阿宁出现的那一刻,她就知道。
可她不死心。
她总想着,跟着他,对他好,替他做事,替他挡剑,总有一天他会看见她。就算不喜欢,也会有一点在意。就算不选择,也会有一点犹豫。
没有,他从头到尾,没有犹豫过。
他要她走,她就走。他要她回来,她就回来。他要她照顾阿宁,她就照顾。他要她帮他,她就帮。
她做了他能让她做的所有事。
唯独有一件,他从来没让她做过。
让他喜欢她。
她跪在那里,风从山路上吹过来,吹得她浑身发冷。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疤,粗糙,难看。她看着那些疤,忽然想,她要是像阿宁那样好看,会不会不一样?
不会。
阿宁不是好看。阿宁是阿宁。
她从出生起,就是他要护的那个人。
她不是。
她是路上捡的。是顺手救的。是好心跟着的。是替他挡过剑的。是好人的。
她跪了很久,跪到太阳西斜,跪到影子拉得老长。
然后她站起来。
站起来的那个动作,很慢。膝盖疼,腰疼,心口那个地方,空空地疼着。
她站在那里,看着来时的路。路弯弯曲曲的,消失在树林里。那个村子,那个院子,那个人,都在那个方向。
她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往前走。
走了一步,她停下来。
站在那里,背对着来路。
风又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抬起手,把碎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很慢,像手上没有力气。
她忽然想起,他给她别过头发吗?
没有,从来没有。
他碰过她的脚,给她包布条。他碰过她的肩,按着她的伤口止血。他碰过她的手,拉着她往外。他碰过她的脸吗?
没有,从来没有。
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脸上有什么东西流下来。
她抬手摸了一下,湿的,是眼泪,她哭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她没有想哭,可眼泪就是流下来了。流了一脸,流进嘴角,咸的。
她站在那里,让眼泪流着,没有擦。
流了一会儿,眼泪慢慢了。风一吹,脸上绷得紧紧的。
她抬手,擦了一把。
擦完,她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那八条纹路,浅浅的,还在。
她看着那八条纹路,忽然想起娘娘的话。
“九条命,丢完就没有了。”
她还有八条。
她不知道下一次会在什么时候,会在哪里,会为了谁。
她只知道,她还要继续走。
因为她是来寻真心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山一座连着一座,看不到头。天快黑了,山影重重叠叠的,像一幅画。
她看着那些山,忽然想起他问过她的话。
“去哪儿?”
她不知道。她一直不知道。可现在她知道了。
往前走。
走到哪儿算哪儿。
她抬起脚,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山路上,白白的,亮亮的。她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累了,她就坐在路边歇一会儿。歇够了,就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半夜,她走到一个山崖边。
她停下来,站在山崖上,看着下面。
下面是山谷,很深,有雾,月光照进去,雾蒙蒙的一片。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雾。
她怀里揣过一块石头。
那块从山洞里捡的石头。她一直带着,从那天到现在。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一路,攥得石头都热了。
可她把那块石头扔了。
扔在哪了?她不记得了。
她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山崖,看着前面的路。月光把路照得清清楚楚,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她忽然想起他最后那个笑。
那个笑,她怕是忘不掉了。
她也不想忘掉。
那是他第一次对她笑,也是最后一次。
她低下头,把手背贴在口。
口那个地方,空空地疼着。可手背贴上去的时候,那疼好像轻了一点。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手,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月亮往西边斜了。
又走了一会儿,天边开始发白。
她走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走到一个岔路口。
两条路,一条往左,一条往右。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两条路,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有人说话。
“姑娘,你是外地来的吧?”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老翁,背着柴,站在路边看着她。
她点点头。
老翁笑了笑,说:“这两条路,左边去镇上,右边去山里。你要去哪儿?”
她想了想,说:“镇上。”
老翁点点头,指了指左边那条路:“走这条路,再走半个时辰就到了。”
她说:“谢谢。”
老翁背着柴走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左边那条路,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脚,往左边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她站在那里,想起一件事。
她不知道自己去镇上什么。
她只是随便选了一条路。
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抬起手,把碎发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和之前一样慢。
然后她放下手,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她看见前面有炊烟袅袅升起。
是镇子。
她加快脚步,往那个方向走。
走到镇子口,她停下来。
镇子不大,可热闹。街上人来人往,有卖东西的,有买东西的,有走来走去的。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很陌生。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站了一会儿,她抬起脚,走进镇子。
走在街上,有人看她。她的衣服旧了,破了,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伤,额上那道痂还没掉。她走在人群里,和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可她不在乎。
她只是走。
走到街角,她看见一家面摊。
热腾腾的蒸汽冒上来,飘着面香。她站在那里,看着那蒸汽,忽然想起老婆婆给她做的那碗面。
那天她哭的时候,老婆婆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面摊,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坐下来。
“一碗面。”她说。
老板应了一声,很快端上来一碗面。
热腾腾的,冒着气。她低头看着那碗面,拿起筷子,慢慢吃。
面很烫,烫得舌头疼。她不管,就那样吃,一口一口,把一碗面都吃完了。
吃完,她放下筷子,掏钱。
手伸进怀里,摸到几枚铜钱。是上次那个老婆婆给的,她一直没花。
她数了数,够了。
她把铜钱放在桌上,站起来,继续走。
走出镇子,又上了路。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路上,照在她身上。
她一个人走着,踩着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停下来。
站在那里,看着前面的路。
路很长,看不到头。
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抬起手,把碎发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比之前快了一点,她放下手,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开口,轻轻说了一句话。
“人间很大。”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