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猫妖,伤好的比凡人快,过了三天,病就痊愈了,他们继续往前,没有目的,
那天夜里,无影的旧伤复发了。
桑晚是被一阵压抑的呻吟声惊醒的。她睁开眼,看见他蜷缩在墙角,浑身都在抖。
她爬起来,凑过去看。月光从破庙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汗,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滚。他的嘴唇紧抿着,抿得发白,可还是有声音从齿缝里漏出来——很轻,很压抑,像是怕被人听见。
她的手探上他的额头。烫,烫得吓人。
她慌了。
“无影?无影!”她喊他。
他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神涣散,像看不清她在哪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又闭上了眼睛。
她低头看他的口——那道旧伤,原本已经结痂了,可现在痂裂开了,血从里面渗出来,染红了衣襟。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知道,他快死了。
不,不能让他死。
她冲出破庙,冲进夜色里。
她不知道哪里有药,不知道哪里有大夫。她只知道,深山里或许有草药——那些年在西山,她见过白鹤受伤后自己去山里找药吃。人间应该也一样。
她跑进山里。
夜很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看不清路,只能摸索着往前走。荆棘划破了她的腿,树枝抽打着她的脸,她不管,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药。她只记得小时候在西山,有一只受伤的白鹤吃过一种草——那种草的叶子是心形的,开着淡紫色的小花。白鹤吃完后,伤口就好了。
她找啊找。
找了一夜。
天亮了,她没找到。天又黑了,她还在找。
她的衣服被荆棘撕破了,头发散乱地披着,脸上手上全是划痕。她的腿在流血,脚底磨出了泡,泡破了,血和泥土混在一起,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可她不敢停。
她怕停下来,他就死了。
第二天夜里,她终于找到了那种草。
它就长在悬崖边上,叶子是心形的,开着淡紫色的小花。月光照在它上面,那紫色淡淡的,像梦里的颜色。
她爬上去。
悬崖很陡,石头很滑。她一点一点往上爬,手指抠进石缝里,指甲翻开了,血糊满了石头。她不管,继续爬。
终于够到了。
她把那株草连拔起,紧紧攥在手心里。
然后她滑倒了。
她从悬崖上摔下来,摔在山坡上,滚了很远。石头划破了她的背,树枝扎进了她的手臂,她浑身都是伤,疼得快要晕过去。
可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株草。
她爬起来,踉跄着往回走。
走不动了,就爬。爬不动了,就滚。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回到了破庙。
他还在那里。
蜷缩在墙角,一动不动。
她爬过去,趴在他身边。她伸出手,把那株草递到他面前。她的手在抖,抖得厉害,那株草也跟着抖,淡紫色的小花一颤一颤的。
“药……”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药来了……”
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红的,还是涣散的。可看见她的那一刻,那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他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上全是泥,全是血,全是汗。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被血糊住了,一缕一缕的。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黑眼圈,眼睛里面是满满的红血丝。嘴唇裂了,裂出一道道口子,口子里渗出细细的血丝。
她浑身都是伤。衣服破了,露出里面的皮肤,皮肤上全是划痕,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她的手,那只攥着药草的手,手指翻着,指甲翻着,血糊满了整个手背。
可她看着他在笑。
笑得很开心,像捡到了什么宝贝。
“找到了……”她说,“我找到了……”
他看着她。
看着她满身的伤,看着她满手的血,看着她手里那株药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把手里的药草递到他嘴边,说:“吃……吃了就好了……”
他看着她,没有动。
她急了,把药草往他嘴里塞:“快吃啊……我找了三天三夜……”
他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他的手很烫,烫得像火。一凉一烫握在一起,像冰与火的相遇。
他看着她的眼睛,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记住她的名字?!
三天三夜没合眼,她已经快晕过去了。可她听见这个问题,还是愣了一下。
然后她自嘲笑了。
那笑容很虚弱,虚弱得像随时会消失。可那笑容又很真,真得让人心疼。
“桑晚。”她说,“我叫桑晚。”又重复着说了一次
他点点头。
“桑晚。”他重复了一遍。
她听见了,眼泪忽然就流下来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明明找到了药,明明他说话了,明明一切都好了——可眼泪就是止不住。
他抬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他的手很烫,烫得她脸颊发烫。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她。
“别哭。”他说。
她点点头,可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把那株药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他坐起来,把她抱进怀里。
她愣住了。
他的怀抱很暖,暖得像火炉。他的心跳咚咚的,很有力。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哄小孩睡觉。
她趴在他怀里,忽然觉得好困。
三天三夜没睡,她真的太累了。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睡着前,她听见他在说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他说:“谢谢你,桑晚。”
她嘴角弯了弯。
她想说不用谢。可她已经睡着了。
她睡了很久很久。
醒来时,阳光刺眼。她揉揉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堆草上,身上盖着一件外衣——是他的。
她坐起来,四处张望。
他坐在门口,背对着她,看着外面。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背影被阳光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他的背还是很直,肩还是很宽,可看起来好像没那么硬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缠着布条,布条绑得整整齐齐,伤口都涂了药。她又看自己的腿,腿上也是,缠着布条,涂着药。
她忽然想起来——她身上的伤,是谁处理的?
脸腾地红了。
她正发呆,他忽然回过头。
四目相对。
她连忙移开目光,假装在看别处。可心跳怦怦的,快得不像话。
他站起来,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
她抬头看他。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比前几天好多了,有了血色,不再那么苍白。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深,可那深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她看不懂那是什么。
可她喜欢看。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坏什么。
她愣住了,忘了躲。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以后,别这么傻了。”
她眨眨眼:“什么傻?”
“为我受伤,”他说,“不值得。”
她想了想,说:“可你受伤了,我不能不管。”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是个刺客。过很多人。不是什么好人。”
她看着他,认真地说:“可你给我买糖葫芦,你背我去找大夫,你抱着我睡觉。你是好人。”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她看着他低下去的头,看见他的睫毛很长,覆下来,遮住了眼睛。阳光照在他侧脸上,那侧脸的线条还是那么硬,可此刻看起来,却有一点柔和。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他的脸很烫。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手还贴在他脸上,忘了收回来。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他看着她,她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握住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
他说:“你的伤还没好,好好休息。”
她“哦”了一声,把手收回来。
他站起来,走出去。
她坐在草上,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他握过的温度,暖暖的。
她把那只手贴在口,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