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个好天气。
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像盖了一层薄薄的被子。路两边开满了野花,红的黄的紫的,一簇一簇的,风一吹就摇头晃脑。桑晚心情很好,一边走一边哼着在西山学的调子——其实她记不全,哼着哼着就跑调,跑调了也不管,继续哼。
无影走在她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始终和她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走路真好看。背挺得直直的,肩很宽,腰很窄,走起路来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那光沿着他的肩线滑下去,滑到腰际,又滑到腿弯。
她看入了神,脚下没注意,绊到一块石头,往前一个踉跄。
他回头,伸手扶住她。
他的手握住她的手臂,稳住了她的身子。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逆着光,看不太清表情,可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小心。”他说。
就两个字。声音低低的,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她点点头,脸有点烫。
他松开手,转过身,继续走。
她跟在后面,偷偷笑。
走了没多远,路忽然窄了。两边是密密的树林,遮天蔽的,光线一下子暗下来。她没在意,继续走。可走着走着,忽然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鸟不叫了,虫不鸣了,连风好像都停了。
她抬头想问他,却看见他停下了脚步。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
她愣住,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前面路上,站着几个人。
七八个人,都是男人,穿得破破烂烂,手里拿着刀。为首的那个满脸横肉,敞着怀,露出一口黑毛,正眯着眼睛看他们。
“哟,”那人开口,声音粗得像破锣,“这小娘子长得不错啊。”
他身后的人笑起来,笑声刺耳。
桑晚不懂他们在笑什么,可她感觉到无影的身体绷紧了。
“过路钱,”为首那人伸出手,“留下银子,还有这小娘子,你们就能过去。”
无影没有说话。
他只是拔出了剑。
剑出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可那剑在阴暗的林子里闪了一下,寒光人。
那几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一个人想打我们八个?”为首那人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小子,你是活腻了吧?”
无影没有说话。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可那一步迈出去,他身上忽然多了一种东西。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像是一头沉睡的野兽,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几个人的笑声停了。
桑晚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影还是那样挺拔,可此刻看起来,却像一堵墙。一堵会挡在她前面的墙。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是刺客。他是过人的。他不是那些在集市上卖糖葫芦的小贩,不是那些在田里耕作的农夫。他是会人的。
可她不害怕。
她只是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然后同时冲上来。
无影动了。
他的剑快得像一道光。第一剑,最前面那人手腕中剑,刀掉了。第二剑,旁边那人肩膀中剑,血溅出来。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他的剑影织成一张网,把那几个人罩在里面。
可人太多了。
他挡得住三个,挡不住五个。挡得住五个,挡不住八个。有人在后面绕过来,刀砍向他的后背——
桑晚什么都没想。
她只是冲上去,挡在他身后。
刀砍在她肩上。很疼。
她从来没这么疼过。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要被劈成两半了。可她没有叫出声,只是咬着牙,死死挡在他身后。
血从肩上涌出来,染红了她的衣裳。白色的衣裙上,那红色触目惊心,像雪地里开出的花,一朵一朵,越开越大。
无影回过头。
他看见她挡在那里,看见她肩上的血,看见她疼得发白的脸。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瞳孔缩得小小的,像针尖。
“你——”
他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他,想笑一下,可脸僵得笑不出来。她只是说:“你受伤了……不能再受伤了。”
他愣住了。
就愣了一瞬。
下一瞬,他的剑快得像疯了。那些人一个一个倒下去,惨叫声此起彼伏。最后一个倒下时,他的剑上全是血,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转过身,看着她。
她还站在那里,摇摇欲坠。肩上的血还在流,已经染红了半边身子。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白得像纸,可她的眼睛还在看他。
他走过去。
走到她面前,停下。
她抬头看他。他的脸上溅了血,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东西太复杂了,复杂得她看不懂。可她觉得,那一刻的他,和以前不一样。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肩上的伤口。手指刚碰到,就缩回去了,像是被烫了一下。
她低头看自己的伤口,又抬头看他。
“疼吗?”他问。声音哑得不像他。
她摇摇头。摇完又点点头。
他看着她,忽然蹲下来,背对着她。
“上来。”
她愣住了。
“上来。”他又说了一遍,“我背你去找大夫。”
她看着他的背。他的背很宽,肩胛骨微微突起,隔着衣服能看见轮廓。他的头发有些散乱,有几缕垂在耳边,被汗打湿了,贴在脸颊上。
她慢慢爬上去。
他的手托住她的腿,把她往上颠了颠,然后站起来。
她趴在他背上,脸贴着他的后颈。他的后颈很暖,有汗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血腥味——是他的,还是那些人的,分不清。
她忽然想,原来被人背着,是这种感觉。
暖暖的,稳稳的,像坐在云上。
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很稳。她能感觉到他肌肉的起伏,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比平时快多了。
“你在紧张吗?”她问。
他没说话。
她把脸埋在他后颈上,笑了。
他走了很远的路。
穿过树林,翻过小山,涉过一条小河。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天边开始泛起橘红色。他还在走,一直没有停。
她的血还在流。她感觉到自己的力气一点一点流失,眼皮越来越重。可她不敢睡,怕睡着了就醒不来。
“无影。”她喊他。
“嗯。”
“你说……我会死吗?”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不会。”他说。声音很硬,像石头。
“你怎么知道?”
他不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又说:“我有九条命呢。死一条,还有八条。”
他还是不说话。
她把脸贴在他后颈上,感觉到他的脉搏。一下,两下,三下——跳得很有力。
“无影。”
“嗯。”
“你刚才……是不是担心我?”
他没有回答。
可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一下。
她感觉到了。
她把眼睛闭上,嘴角弯起来。
不知走了多久,天快黑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一个镇子。
他背着她,一家一家敲门。第一家不开,第二家不开,第三家开了,是个老婆婆。老婆婆看见他们,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老婆婆问。
“受伤了,”他说,“找大夫。”
老婆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进来吧。”
他把她放下来,放在床上。她躺下去,眼睛还睁着,看他。他站在床边,看着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她看见他的手在抖。
很轻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可她在看。
老婆婆请来了大夫。大夫是个白胡子老头,看了她的伤口,皱起眉头。
“刀伤,很深。要缝针。”
她不懂什么叫缝针。可当大夫拿出针线时,她明白了。
针穿过皮肉的感觉,比刀砍还疼。她咬紧牙,不让自己叫出声。可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流了满脸。
她看着无影。他站在旁边,看着她。他的脸绷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夫的手。每缝一针,他的眉头就跳一下。
她想叫他别看,可疼得说不出话。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缝完了。大夫擦擦手,开了药方,交代了几句,走了。
她躺在床上,浑身都是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肩上的伤口包着白布,白布上渗出一点血迹,像雪地里的红梅。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
她抬起眼睛,看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脸比平时更白,白得有些吓人。额头上还有汗,亮晶晶的。嘴唇紧抿着,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红血丝,像很久没睡。
她忽然问:“无影,你哭过吗?”
他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我刚才疼得想哭,可我忍住了。你呢?你哭过吗?”
他没有回答。
可她看见他的眼睛红了。
只是一瞬。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
她伸出手,想去摸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没有力气了,垂下来。
他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握得很紧,紧得像怕她消失。
她看着他,笑了。
“别怕,”她说,“我有九条命呢。”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可她看见他的嘴唇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