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个人。
桑晚停下脚步,躲在一棵树后面。
山路上,一个人影正往村子方向走。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像在散步。可那个人走路的姿态,那种从容,那种闲适,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是他。
那个在山谷口一个人挡住他们所有人的男人。那个让他浑身是血走回来的男人。
她躲在树后,看着那个人从山路上走过,往村子方向去了。
她的心猛地揪紧。
他不是死了吗?
她以为那个人已经死了,被无影了。
可那个人还活着,那个人又来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晨雾里,手攥得死紧。
她应该走的。
她昨晚已经走了。走出村子,走出那条路,走到这里。她说了“别找我了”,她没有回头。她可以继续往前走,走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走到再也看不见那个人。
可她站在那里,脚像生了。
她想起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月光下,他看着她,说“我知道你喜欢我”。他说“我不知道怎么办”。
她想起他眉梢那道疤,她用手指轻轻划过的那一下。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我怕对你好,你会多想。我怕对你不好,你会走。”
她没有走成。
她转身,往村子跑。
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风从耳边刮过,树枝刮过她的脸,她不管。她只是跑,拼命跑,往村子跑。
跑到村口的时候,她听见了打斗声。
刀剑相撞,喊声,还有人的惨叫声。
她跑进村子,跑过那条街,跑到那户人家门口。
院子里,他正和那个人拼。
两个人,两把剑,快得看不清。刀光剑影里,他浑身是血,动作已经慢了。那个人却还从容,一剑一剑,像猫捉老鼠。
阿宁站在屋门口,脸惨白,浑身发抖。
老婆婆不知去了哪里。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道浑身是血的身影,心口像被人攥住了。
她想冲过去。
可她知道,她冲过去也没用。那个人太强了。她连一招都接不住。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
然后她看见那个人一剑刺向他。
他躲开了,可那一剑还是划伤了他的手臂。血溅出来,他的剑差点脱手。
那个人笑了。
“有意思,”那个人说,“还能躲。”
他不说话,只是盯着那个人,像一头困兽。
那个人又刺出一剑。
他又躲开,可脚步踉跄了一下。
那个人笑得更开心了。
“你能躲几剑?”
他喘着气,没有回答。
阿宁忽然冲了出去。
“不要——”
她愣住了。阿宁冲过去了,冲到他和那个人之间,张开手臂挡在他前面。
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意思。”
剑光一闪,那一剑刺向阿宁。
他扑过去,把阿宁推开。
那一剑,刺进了他的心口。
她看见他身体一震,然后慢慢低下头,看着那把剑。剑从他口穿进去,从后背透出来,血顺着剑身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那个人抽回剑。
他往前踉跄了一步,然后倒下去。
阿宁的尖叫撕破了清晨。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一切发生。看着那一剑刺进去。看着他倒下。看着阿宁扑过去,跪在他旁边,哭得撕心裂肺。
她的腿忽然软了。
她跪在地上,离他十几步远,看着那边。
那个人看了阿宁一眼,又看了她一眼,“老子不女人。”然后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阿宁的哭声。
她跪在那里,看着那个倒在血泊里的身影。
然后她站起来,走过去。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到他身边,她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他躺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看着天。口那里,血还在往外涌,把衣服染得通红,把地上的土染得通红。他的脸惨白,嘴唇没有血色,眉梢那道疤,在惨白的脸上显得更深。
阿宁跪在旁边,抱着他的头,哭得浑身发抖。
“师兄……师兄……你别死……你别死……”
他没有看阿宁。
他转过头,看向她。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黑沉沉的。可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是涣散。是正在涣散的光。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然后他笑了,那是一个很轻的笑,很淡的笑,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笑。
他从来没有对她笑过。一次都没有,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轻。
“桑晚……”
她蹲下来,凑近他。
他看着她,目光已经开始涣散,可他还是看着她。
“你是个好人……”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可我喜欢的……是她……”
她听着那几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听得很清楚。
她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
他的眼睛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他没有说出来。
他的手动了动,像是想抬起来。可他没有抬起来。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看着,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一点点散开,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死了。
阿宁扑在他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她跪在旁边,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她。可那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她伸出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眼皮凉了,软的,合上的时候,她感觉他睫毛扫过她指尖。
然后她收回手,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阳光慢慢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照在他身上,照在血上。血已经了,变成暗红色,结在他衣服上,结在地上。
阿宁不知道哭了多久,哭得嗓子哑了,哭得没了声音,只是趴在他身上,浑身发抖。
她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
太阳升高了,又往西移了。
她还跪着。
后来老婆婆回来了,看见院子里的情景,吓得瘫坐在地上。后来有人来了,把阿宁扶起来,把他抬走。后来有人问她什么,她听不见,也不回答。
她就那么跪着,跪到天黑,跪到月亮升起来。
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摊血上。血已经黑了,和土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她看着那摊血,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他躺在山洞里,浑身是血。她以为他死了,蹲下去探他的鼻息,还有一口气。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受那么重的伤,不知道救了他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她只是觉得,不能让他死在那里。
她救活了他。
他跟了她一路,她跟了他一路。
她替他挡过剑,他替她挡过刀。她守过他,他也守过她。她抱过他,他也抱过她——虽然只有一次,在她昏迷的时候。
她以为有些东西会变。
可他没有变。
他喜欢的人,从来不是她。
她知道。
她一直知道。
她只是没想到,他会亲口说出来。
更没想到,他会笑着说出来。
她跪在那里,看着那摊血,忽然想起他那个笑。
那么轻,那么淡,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笑。
他对她笑了。
那是她一直想要的。
可她要的不是这样的笑。
她不要他死的时候对她笑。她不要他快死了才告诉她,他喜欢的不是她。
她要的……
她要的是什么?
她不知道了。
月亮升到头顶,又慢慢往西落。
她站起来,腿麻得站不稳,踉跄了一下。她扶着墙,等那阵麻过去。
然后她走进屋里。
屋里点着灯,阿宁躺在床上,眼睛肿得像个桃子,还在流泪。老婆婆坐在旁边,轻轻拍着阿宁的手。
她走进去,站在床边,看着阿宁。
阿宁看见她,眼泪又涌出来。
“桑晚姐姐……”
她看着阿宁,没有说话。
阿宁伸出手,拉住她的袖子。
“他死了……他死了……”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白白的,细细的,现在沾满了泪,还有一点血。他身上的血。
她没有抽回手。
她只是站在那里,让阿宁拉着。
阿宁哭了一会儿,慢慢睡着了。睡着了手还抓着她的袖子,抓得死紧。
她没有抽回手。
她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后来老婆婆轻轻把阿宁的手掰开,对她使了个眼色。她才抽回手,走出去。
院子里,月光照在那摊血上。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摊血,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柴房,拿出那把铁锹。
她回到院子里,在那摊血旁边,开始挖坑。
一锹,一锹,一锹。
土很硬,挖不动。她咬着牙,一下一下挖。挖到手上起了泡,泡破了,血渗出来,和锹把粘在一起。她不管,还是挖。
挖到月亮落下去,挖到天快亮了。
坑挖好了。
不大,也不深。可够了。
她放下铁锹,走进屋里。
他躺在门板上,身上盖着白布。老婆婆给他换的衣服,洗了脸,梳了头。他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只是脸色太白了,白得像纸。
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眉梢那道疤,现在看得更清楚了。浅浅的一道,从眉梢斜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道疤,凉的。
她的指尖停在那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
她弯下腰,把他抱起来。
他比她高,比她重。她抱不动,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可她咬着牙,把他抱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
老婆婆站在旁边,看着她,想帮忙,又不敢。
她把他抱到院子里,放进那个坑里。
然后她跪在坑边,看着他。
阳光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脸上。他躺在坑里,闭着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得那张脸不那么白了,有了一点颜色。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他的衣服整了整。把他的手放在身体两侧。把他的眼睛又摸了一下——虽然已经闭上了。
她做这些的时候,手在抖。
可她脸上没有表情。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拿起铁锹,开始填土。
一锹,一锹,一锹。
土落在他身上,落在脸上,落在眼睛上。她看着那些土一点点把他盖住,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可她一锹一锹,没有停。
填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坑里那张脸。土已经盖住了大半,只露出额头和那道疤。
她看着那道疤,忽然想起那天晚上。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眉梢那道疤。他没有躲。她的指尖轻轻划过那道疤,划过他的眉毛,划过他的眼角。
那是她离他最近的一次。
那是她唯一一次主动碰他。
她以为以后还有机会。
没有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道疤,看了很久。
然后她继续填土。
填完,坑平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看着土堆上那摊暗红色的印子——是他的血,溅上去的。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她身上。风又吹起来了,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她还站在那里。
后来阿宁出来了。
阿宁走到她身边,看着那个土堆,眼泪又流下来了。
阿宁跪下去,趴在土堆上,哭。
她就站在旁边,看着阿宁哭,看着阿宁的眼泪把土洇湿。
阿宁哭了很久,哭到没有力气,瘫坐在那里。
然后阿宁抬起头,看着她。
“桑晚姐姐……”
她低下头,看着阿宁。
阿宁的眼睛肿得不成样子,脸上全是泪痕,头发散乱,狼狈不堪。可她还是那么好看,那么让人心疼。
她看着阿宁,忽然想,他喜欢的人,就该是这样的吧。
会哭,会闹,会撒娇。会需要人护着,会让人心疼。不像她,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说,扛到最后,连哭都不会了。
她蹲下来,看着阿宁。
“你活着。”她说。
阿宁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他让你活着。你活着,他就没白死。”
阿宁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桑晚姐姐!”阿宁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她没有回头。
“我去找真心。”
桑晚走出院子,走出村子,走上那条山路。
走了一会儿,她停下来。
站在那里,看着前面的路。路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她忽然想起他问过她的话。
“去哪儿?”
她不知道。
她一直不知道,可她现在知道了。
她要往前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她抬起脚,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
她站在那里,想起他最后那个笑。
那么轻,那么淡,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笑。
他笑着对她说:“你是个好人……可我喜欢的,是她。”
她点点头,说“我知道”。
她是真的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可她没亲口告诉他,她喜欢他,从来没有。
她只是跟着他,护着他,替他挡剑,替他守夜。她以为这些就够了。她以为他会看见,会明白,会在某一天转过头来,对她说一句不一样的话。
他没有,他到死都没有说喜欢她。
他只说了谢谢。
她站在山路上,风吹过来,凉凉的。
她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声音。
可她的肩膀在抖。
一下,一下,抖得厉害。
风一直吹,吹了很久。
她也蹲了很久。
后来她站起来,擦了擦脸,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怀里还揣着那块石头。
那块从山洞里捡的石头。她一直带着,从那天到现在。
她掏出那块石头,看了看。
灰扑扑的,普普通通的,和路边随便捡的没什么两样。
她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攥在手心里,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太阳升到头顶了。
她走到一处山崖边,停下来,看着下面。
下面是山谷,很深,有雾,看不清楚。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雾,看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
那块石头从她手心里落下去,落进雾里,看不见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石头消失的地方。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吹动她的衣角。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