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路走了很远。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又找到一座破庙。这座比上一座还破，墙塌了一半，屋顶漏了好几个洞，神像歪倒在角落里，身上落满了灰和鸟粪。
无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四处看了看，然后走进去。
桑晚跟在他后面，捂着鼻子。庙里有股怪味，像是什么东西烂了，又像是有什么动物在这里住过。她皱了皱鼻子，小声说：“好臭。”
他没说话，只是走到墙角，把一堆草踢开。草下面爬出几只虫子，慌慌张张钻进了墙缝里。他又踢了踢，把草拢成一堆，然后坐下来。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草有点扎，可总比坐在地上好。她调整了一下姿势，靠着墙，看着外面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天彻底黑了。
月亮升起来，又圆又亮，像个大银盘挂在天空。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银色的柱子竖在庙里。
其中一道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她侧过头看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能看清眉眼的轮廓——眉毛很浓，斜斜地入鬓角；眼睛闭着，睫毛覆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很高，像山脊；嘴唇紧抿着，抿成一条线。
暗的那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却更让人觉得神秘。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
“无影。”
他睁开眼睛。
月光照进他眼睛里，那双眼睛亮了一下，像黑夜里点起的两盏灯。
“嗯？”
她问，“你师妹和你们一起长大的吗？”
无影微微一愣，他没想到桑晚会突然问他这个问题，沉默了，一会儿他淡淡“嗯。”一声。
“她现在哪里？”
他没有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又问：“你为什么不去找她？”
他还是没有回答。
她想了想，换了个问题：“她好看吗？”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披散着，有几缕垂在脸侧。她的脸被月光照得发白，白得透明，能看见脸颊上细细的绒毛。睫毛很长，垂下来时遮住了眼睛，看不清她眼里的表情。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装了星星。
“那我也好看吗？”她问。
他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脸。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小小的，只有巴掌大。皮肤白得透明，能隐约看见皮肤下细细的血管。眉毛弯弯的，像两片柳叶。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天生的娇媚。睫毛又长又密，眨动时像两把小扇子。鼻子小小的，挺挺的，鼻尖有一点微微的翘。嘴唇也是小小的，薄薄的，此刻微微抿着，抿出一丝紧张。
她的头发披散着，有几缕粘在脸上。她下意识抬手拨开，动作自然而慵懒，像猫儿舔爪子。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好看。”
她笑了。
那笑容先是弯了眼睛，眼睛弯成两弯月牙。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出一个甜甜的弧度。最后整张脸都柔和下来，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照在雪地上。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笑容亮得刺眼。
她笑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又问：“真的吗？”
“真的。”
她又笑了。
笑着笑着，她忽然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哭。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可眼睛还是弯着的。
“无影。”她喊他。
“嗯。”
“你刚才说的，我记住了。”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小声说：“你说我好看来着。”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猫。她的头发从肩膀滑下来，垂在地上，被月光照得发亮。
他看着那团小小的身影，很久很久。
然后他移开目光，看着屋顶的破洞，看着洞外的那轮圆月。
月亮很亮，很圆。
可不知为什么，他觉得没有她笑起来好看。
那晚，她没有再说话。
可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不是一直看，是偶尔看。飞快地看一眼，然后移开目光，过一会儿，又看一眼。
她偷偷笑。
后来她困了，靠着墙，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着前，她感觉有什么东西盖在自己身上。软软的，暖暖的，带着熟悉的味道。
是他的外衣。
她没有睁眼，只是把外衣往身上拢了拢，嘴角弯起来。
第二天醒来时，外衣还在她身上。
他已经起来了，坐在门口，看着外面。晨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背影被镀了一层淡金色。
她坐起来，抱着他的外衣，看他。
他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回过头。
四目相对。
她笑了，举起手里的外衣：“你的。”
他走过来，接过外衣，披在身上。
她看着他穿外衣的样子。他的手抬起来，手臂的线条绷紧，隔着袖子能看出肌肉的轮廓。他的肩很宽，外衣披上去，一下子就有了形状。
她看入了神。
他穿好外衣，低头看她。
“看什么？”他问。
她眨眨眼，说：“看你啊。”
他愣了一下。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说：“走吧。”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他：“走啊。”
他跟上来，走在她旁边。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她走在他旁边，脚步轻快。
走着走着，她忽然说：“无影。”
“嗯。”
“以后我每天都问你一次——我好不好看？”
他看了她一眼。
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你每天都要说好看。”
他没说话。
可她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
一点点，红得像染了胭脂。
她笑得更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