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无影忽然睁开眼睛。
桑晚还没睡,她正靠着墙,看着月光发呆,听见动静,她转过头,看见他坐了起来,手按在剑柄上。
“怎么了?”她小声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庙门的方向,眼睛眯起来,像一头警觉的狼。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庙门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仔细听,能听见一些细微的声音。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正朝这边靠近。
她的心提了起来。
他忽然转头看她,说:“走。”
“什么?”
“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腔里挤出来的,“从后面走,别回头。”
她愣住了。
“那你呢?”
他没有回答。
她忽然明白了。
那些人是来找他的。他的仇家。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浑身是血从树林里冲出来,身后追着那么多人的样子。
“我不走。”她说。
他看着她,眉头皱起来。
“走。”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硬了。
她摇头。
“我们是同伴。”她说。
他愣住了。
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没有一丝害怕。她的嘴唇微微抿着,抿出一丝倔强。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移开目光,没有再赶她。
庙门被踹开的那一刻,他拔出了剑。
月光下,剑光一闪。
外面的人涌进来,黑压压的一片。她数不清有多少,只看见刀光剑影在月光下交错,听见惨叫声、兵器碰撞声、血肉被撕裂的声音。
他挡在她前面。
他的剑快得像一道光,每一剑都有人倒下。可人太多了,倒下一个,又冲上来两个。他的身上开始有伤,肩膀上,手臂上,背上——血从他的衣服里渗出来,在月光下发黑。
她看见他后背有一道伤口,很长,从肩胛一直拉到腰际。皮肉翻卷着,血往下淌,把他的衣服染红了一大片。
她的心揪紧了。
她想冲上去帮他,可她不会用剑,只会碍手碍脚。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一个人对抗那么多人,眼泪流了满脸。
又一道刀光砍向他。
这一次,是从侧面。他正在应付前面的三个人,来不及躲。
她冲了上去。
刀砍在她背上,那种疼,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劈成两半。她咬着牙,没有叫出声。只是往前踉跄了一步,又站稳了。
他回过头。
月光下,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瞳孔缩得小小的,像针尖。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喊什么,可什么都喊不出来。
她看着他,想笑一下,可脸僵得笑不出来。
“没事……”她说,“猫有九条命……”
话音未落,又一道刀光砍过来。
她挡在他身前。
这一刀砍在她肩上。还是那只受过伤的肩。刚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喷涌而出,溅在他脸上。
他的脸白了,白得像纸。
他抱着她,往后退了一步。剑还在手里,还在挥舞,还在人。可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一直看着。
第三刀砍过来时,她已经没有力气躲了,可她还是挡了。
用身体挡的,刀砍在她口。
她低下头,看见血从口涌出来,染红了衣裳。那红色在月光下很刺眼,刺得她眼睛疼。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脸上全是血——有他自己的,有那些人的,也有她的。他的眼睛红得吓人,全是血丝。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
手伸到一半,没有力气了,垂下来。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桑晚!”他喊她。
她听见了,他喊她的名字。
声音那么急,那么怕,像是怕她再也听不见。
她看着他,想笑。可嘴角刚动一下,就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她躺在他怀里。
周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声,能听见虫鸣。那些喊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都没有了。
她抬起头,看见他的脸。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苍白得吓人。眼睛里的红血丝还在,可已经没有那么多了。他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口的伤。已经包扎过了,缠着一圈一圈的白布。那白布绑得很整齐,虽然有点歪,但看得出来是很用心绑的。
她又看自己的肩,也包扎过了。背上的伤,应该也包扎过了。
她忽然想,他是什么时候给她包扎的?了那么多人之后,还有力气给她包扎?
她抬头看他,他还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忽然笑了。
“没事。”她说,声音有点哑,“猫有九条命。”
他没有说话。
可她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肩窝里。
她愣住了。
他的头发蹭着她的脖子,痒痒的。他的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喷在她皮肤上,烫烫的。他的身体还在抖,抖得很轻,可她感觉到了。
她抬起手,轻轻摸他的头。
他的头发很黑,很软,和她想的一样。她摸了一下,又摸一下。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只受伤的野兽。
很久很久,他抬起头。
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水光一闪。很快,就被他眨掉了。
她假装没看见。
他只是看着她,说:“你流了好多血。”
“疼吗?”
她想说不疼。可想了想,老实说:“疼。”
他沉默了。
她又说:“可你没事,我就不疼了。”
他愣住了。
她笑着看他,眼睛弯成月牙。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白得透明,没有一丝血色。可那笑容,还是那么亮,亮得刺眼。
他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冰。可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她。
她闭上眼睛,把脸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像猫一样。
他的手僵了一下。
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她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一下而已,很轻很轻。
她睁开眼睛,看他。
他已经把手收回去了。
她有点失望。可她没说什么,只是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无影。”她喊他。
“嗯。”
“我刚才了多少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没有人。你只是挡刀。”
“那刀砍在我身上,那些你的人,是你的。”
他没说话。
她又问:“你了多少人?”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叹息。
“不知道。没数。”
“那你还记得第一次人是什么时候吗?”
他没有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她只是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的,跳得很有力。
她忽然说:“无影,你心跳好快。”
他没有说话。
可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偷偷笑了。
月亮慢慢往西沉。夜风吹进破庙,凉凉的。她缩在他怀里,一点也不冷。
他的手臂环着她,把她圈在怀里。那手臂很硬,可圈得很轻,像怕勒疼她。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起来。
她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