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凌家三年一度的族内大典,只剩三天。
整个凌家族地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
演武场上,练拳的弟子少了大半,大多都被各房的长辈叫了回去,反复叮嘱大典上的站队规矩;执事房的管事们行色匆匆,手里抱着账册卷宗,脚步都比往快了几分;就连巡逻的护卫队,也换了大长老的心腹带队,巡逻的频次翻了一倍,尤其是后山禁地的方向,三步一哨五步一岗,戒备森严到了极点。
膳房、杂役房这些消息最灵通的地方,私下里的议论就没停过。
“你们听说了吗?昨天大长老召集了四位长老在院里议事,关起门来谈了整整一下午,连少主凌坤都在,看样子,这次大典是要跟圣女彻底撕破脸了。”
“那还用说?前几天丹堂和药园的事,少主和大长老丢了那么大的脸,怎么可能善罢甘休。我听长老院的小厮说,这次他们连族老都请动了,就是要在大典上,彻底收了圣女手里的所有权力。”
“可圣女身边有那位沈姑娘啊,一拳能秒五阶凶兽的狠角色,凌瑞、凌浩都在她手里栽了跟头,大长老他们就不怕翻车?”
“哼,那姑娘再厉害,也是个外人。这里毕竟是凌家的地盘,族老们都站在少主那边,她一个外人,还能翻了天不成?再说了,最近少主和大长老天天往禁地跑,谁知道他们在里面藏了什么底牌。”
议论声顺着风飘出去,又很快消散在清晨的薄雾里,可这山雨欲来的压抑,却笼罩在整个凌家的上空,挥之不去。
清晖苑里,凌清寒看着刚送进来的密报,指尖捏得泛白。
密报上写得清清楚楚,大长老已经联合了五位实权长老,又请动了族里两位闭关闭关的族老,打算在大典上,以“管教不严、致使族内子弟试炼遇险”、“私带外人入族地、泄露族中机密”两项罪名,弹劾她圣女之位,不仅要收回丹堂、药园的管理权,还要把她禁足在清晖苑,彻底断了她和外界的联系。
更让她心沉的是,密报里还写着,凌坤暗中调动了族里的护卫队,大典当天会把议事殿团团围住,明摆着是要硬来,本不给她反驳的机会。
“圣女,这可怎么办啊?”贴身侍女青禾急得眼圈都红了,“大长老他们摆明了是要赶尽绝,还有两位族老撑腰,我们手里的人手,本跟他们抗衡不了啊。”
刘管事也站在一旁,满脸的焦急:“圣女,二长老那边昨天递了话,说大典上他会尽量帮我们说话,可他手里没什么实权,就算开口,也挡不住大长老他们人多势众。旁支的那些人,大多都是墙头草,真到了大典上,怕是没人敢站出来帮我们。”
凌清寒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她不是没想过大长老和凌坤会发难,却没想到他们做得这么绝,直接请动了族老,想一次性把她彻底踩死。她手里能调动的力量,和对方比起来,实在是太悬殊了。
唯一的底气,就是沈知微。
可她也清楚,沈知微是来跟她做交易的,不是来帮她拼命的。大长老那边连族老都请动了,那两位族老,都是元婴境的修为,就算沈知微实力再强,面对元婴境的老怪物,也未必有胜算。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院门外传来了侍女的通报声:“圣女,沈姑娘来了。”
凌清寒眼睛一亮,连忙起身迎了出去:“沈姑娘,你来了。”
沈知微走进来,看着她眼底的疲惫和焦虑,调侃道:“看你的样子,凌坤和大长老那边,动作不小。”
“什么都瞒不过你。”凌清寒苦笑一声,把手里的密报递给了她,“你自己看吧,他们这次是铁了心,要在大典上把我彻底扳倒,连族老都请动了。”
沈知微接过密报,快速扫了一遍。
元婴境的族老,确实比金丹的修士难对付,可对她而言,也并非没有一战之力。更何况,越是修为高的人,情绪波动产生的灵力就越精纯,真要是动起手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两位元婴境的族老,就把你吓住了?”沈知微抬眼看她,语气平淡。
凌清寒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不是吓住了,只是实力差距太大。那两位族老,闭关闭了几十年,修为深不可测,大长老能请动他们,肯定是许了极大的好处,到时候真的动起手来,我们本没有胜算。”
“先不说大典上的事。”沈知微放下密报,话锋一转,“你之前说,凌坤和大长老频繁往后山禁地跑,最近这几天,是不是去得更勤了?”
“是。”凌清寒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我派去盯着的人说,他们每天至少要去禁地深处待两个时辰,守卫也换了他们最心腹的死士,别说靠近了,就连禁地外围的林子,都不让人踏足。我也想不通,禁地里面除了祠堂和先祖陵寝,就只有一片废弃的古殿,他们天天往里面跑,到底能做什么。”
“越是不对劲,就越有问题。”沈知微认真道,“大典在即,他们不想着怎么在大典上布局,反而天天往禁地钻,这里面藏的东西,说不定就是他们最大的底牌。不摸清楚,大典上很容易出意外。”
凌清寒也反应过来了,脸色微微一变:“你的意思是,他们在禁地里,藏了什么对付我们的东西?”
“不好说。”沈知微道,“但可以肯定,里面的东西,对他们很重要。我今晚去禁地探一探,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不行!”凌清寒立刻开口阻拦,语气里满是担忧,“禁地里面全是我们凌家祖上布下的阵和禁制,就算是我,也只能在祠堂外围活动,深处的古殿区域,禁制更是凶险,连元婴境修士闯进去,都未必能全身而退。更何况,现在禁地全是大长老的心腹守卫,一旦被发现,就麻烦了!”
她知道沈知微实力强,可禁地的阵法,是凌家数百年积累下来的,凶险程度远超外界的想象。她不想让沈知微为了她的事,冒这么大的风险。
“放心。”沈知微的语气很笃定,“阵法禁制,困不住我。只要他们在里面,我就能摸清楚,他们到底藏了什么秘密。与其在大典上被动应对,不如先摸清他们的底牌,才能提前做好准备。”
她做事,向来喜欢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未知的东西,才是最危险的。凌坤和大长老藏着掖着的东西,必须提前挖出来,不然大典上,很容易被打个措手不及。
凌清寒看着她坚定的神色,知道她已经做了决定,劝也没用,只能深吸一口气道:“好,我不拦你。我把我知道的,禁地的阵法分布、安全路线,全都告诉你,还有禁地的禁制规律,我也都跟你说清楚,能帮你避开不少麻烦。”
她说着,立刻回房拿出了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上面详细标注了禁地的地形、阵法分布、还有禁制的触发规律,是凌家圣女代代相传的禁地地图,比凌坤他们手里的,还要详细几分。
凌清寒拿着地图,一点点给沈知微讲解着禁地的情况,哪里有阵,哪里有隐蔽的路线,哪里的禁制是活的,哪里是绝对的禁区,事无巨细,全都讲得清清楚楚。
沈知微安静听着,把所有的信息都记在心里,又对着地图,把禁地的布局摸得透透的。
“多谢。”她收起地图,对着凌清寒微微颔首。
“该我谢你才对。”凌清寒苦笑一声,“这件事,本就是我的家事,却要让你冒这么大的风险。”
“我们是同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更何况,摸清他们的底牌,也是为了能尽快完成我们的交易。”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整个凌家族地都陷入了沉睡,只有巡逻的护卫队,还提着灯笼,在街巷里来回走动。
听竹院的院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沈知微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掠了出来,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周身的气息收敛得净净,就算有人从她身边路过,也只会以为是一阵风吹过。
她按着凌清寒给的地图和路线,避开了巡逻的护卫队,只用了不到一刻钟,就到了后山禁地的入口。
禁地入口处,站着八名护卫,目光锐利,死死盯着入口的方向,连一只苍蝇飞过去,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周围更是布了警戒阵法,只要有人靠近,就会立刻触发警报。
可这些,在沈知微面前,形同虚设。
她借着夜色和树木的掩护,身形一晃,如同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越过了警戒阵法,从两名护卫的身侧掠了过去,全程没有触发半点动静,那几名护卫,丝毫没有察觉,有人已经闯进了禁地。
进了禁地,里面的阵法禁制果然密集了不少。
好在有凌清寒给的地图,沈知微对禁制的分布了如指掌,脚步轻盈地沿着安全路线往前走,偶尔遇到地图上没标注的新增禁制,她也能靠着敏锐的感知,轻松避开,没有触发任何阵法。
越往禁地深处走,周围的光线就越暗,空气中的禁制气息也越来越浓,还隐隐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和阵法运转的灵力波动。
祠堂和先祖陵寝在东侧,而凌坤和大长老频繁去的,是西侧的废弃古殿区域。
沈知微脚步一转,朝着西侧的古殿方向掠去。
越靠近古殿,守卫就越密集,每隔十几米,就藏着一名暗哨,周围的阵法也变得更加凶险,连地面上,都布了触发式的阵。
沈知微收敛了所有气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借着古殿断壁的掩护,一点点往里摸。
很快,她就看到了那座废弃的主殿。
和周围坍塌的偏殿不同,这座主殿虽然看着破旧,却被人重新布下了层层禁制,殿门口守着四名死士,气息比入口的护卫强了不止一个档次,都是金丹后期的修为,目光死死盯着周围,连眼皮都很少眨一下。
殿内,隐隐传来了说话声,还有阵法运转的嗡鸣,以及一声极其微弱、却带着无尽痛苦的闷哼。
沈知微眸光一凝,身形贴着墙壁,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主殿的后侧。
后侧的墙壁上,有一扇狭小的气窗,刚好能看清殿内的情形。她屏住呼吸,凑到气窗边,往殿内望去。
殿内早已不是废弃的样子,地面上刻满了复杂的血色阵纹,阵纹的中心,锁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那是个穿着素白衣裙的女子,长发凌乱,手脚都被泛着金光的锁链捆着,锁链深深嵌入石壁,另一端连接着地面的血色阵纹。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裂,气息极其微弱,一双狐狸般的竖瞳里,满是麻木和痛苦,身后的九条狐尾,蔫蔫地垂在地上,皮毛黯淡无光,还有不少伤口,一看就被囚禁了很久。
而阵纹外面,站着两个人,正是凌坤和大长老。
大长老手里拿着一柄骨杖,嘴里念念有词,催动着地面的血色阵纹。阵纹瞬间亮起刺眼的红光,女子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一缕缕莹白色的血脉精华,从她的体内被强行抽离出来,顺着阵纹,流入了凌坤的体内。
凌坤闭着眼,吸收着这些血脉精华,脸上露出了享受的神情,周身的气息,也在一点点攀升。
“差不多了,祖父。”凌坤睁开眼,感受着体内暴涨的灵力,脸上满是得意,“有了这九尾灵狐的血脉精华,我的修为很快就能突破到金丹后期,大典上,就算凌清寒身边有那个姓沈的丫头,我也能轻松碾压她。”
大长老收了骨杖,冷笑一声:“放心,有这灵狐的血脉在,别说一个沈知微,就算是那两位族老,也会全力帮你。等大典过后,你坐稳了少主的位置,以后整个凌家,都是你的。这灵狐,还能给你提供几十年的血脉精华,足够你突破到元婴境了。”
“还是祖父深谋远虑。”凌坤谄媚地笑了笑,又瞥了一眼阵纹中心的女子,眼里满是不屑,“也亏了我爹当年,能把这九尾灵狐骗到手,囚禁了二十多年,成了我们父子最好的养料。可惜凌清寒那个蠢货,到现在都以为她娘早就死了,真是可笑。”
“闭嘴。”大长老皱了皱眉,厉声道,“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族长知道,绝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尤其是凌清寒。要是让她知道了真相,闹起来,也是个麻烦。等大典过后,彻底废了她,就再也没人能碍我们的事了。”
“我知道,祖父放心。”凌坤点点头,又贪婪地看了一眼阵中的女子,“等大典结束,我再过来多吸收一些血脉精华,争取早突破元婴境。”
两人又说了几句,便关掉了阵纹,转身离开了主殿,还不忘重新加固了殿外的禁制,叮嘱守卫严加看管,绝不能让任何人靠近。
等他们走远了,殿内又恢复了死寂,只剩下那被囚禁的女子,蜷缩在阵纹中心,发出微弱的、压抑的啜泣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窗外的沈知微,站在阴影里,眼睛微微瞪大。
她终于知道,凌坤和大长老天天往禁地跑,是为了什么。
也终于明白了,凌清寒的父亲,现任的凌家族长,在这场内斗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囚禁自己的妻子,抽取她的血脉精华,用来喂养自己的儿子,还要瞒着亲生女儿,真是好狠的心。
沈知微没有惊动殿内的女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按着来时的路线,避开了所有的守卫和阵法,离开了禁地,如同来时一样,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等她回到听竹院时,天快亮了。
凌清寒一晚上没睡,一直在清晖苑里等着消息,看到沈知微平安回来,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了地,连忙迎上去:“沈姑娘,你回来了?没事吧?禁地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沈知微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还是开了口,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凌清寒,你母亲,没有死。”
凌清寒脸上的担忧瞬间僵住,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像是没听清一样,怔怔地看着沈知微:“你……你说什么?”
她从小就被告知,母亲在生完她的时候,修为反噬去世了。父亲是这么说的,族里的长老也是这么说的,二十多年来,她从未怀疑过。
现在沈知微告诉她,她的母亲没有死?
“她还活着。”沈知微看着她,把刚才在禁地里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还把证据给了她。“她被囚禁在禁地深处的古殿里,已经二十多年了。你的父亲,凌坤,还有大长老,一直在用阵法抽取她的血脉精华,用来提升凌坤的修为。她是上古九尾灵狐的血脉,不是普通的人类修士。”
每说一句,凌清寒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沈知微说完,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扶住了旁边的桌角,才勉强站稳。浑身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有震惊,有不敢置信,有滔天的愤怒,还有深入骨髓的痛苦。
她以为早逝的母亲,竟然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囚禁了二十多年,夜承受着血脉被抽取的痛苦。而她这个女儿,被蒙在鼓里二十多年,甚至还对着囚禁母亲的仇人,喊了二十多年的父亲。
巨大的冲击和痛苦,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疼得撕心裂肺。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凌清寒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
她一直以为,父亲只是,偏爱凌坤,对她冷淡了些。她从来没想过,这个她叫了二十多年父亲的人,竟然是囚禁自己母亲的罪魁祸首。
沈知微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给她消化的时间。
她能理解这种冲击,也能感受到凌清寒身上翻涌的痛苦、愤怒、绝望,还有那股从骨子里冒出来的恨意。这些情绪像水一样涌入她的丹田,可她却没有半分喜悦,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过了好半天,凌清寒才慢慢稳住了身形,抬手擦掉了脸上的泪水。
眼里的脆弱和痛苦,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和决绝的恨意。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沈知微,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沈姑娘,谢谢你告诉我真相。之前我们的交易,是你帮我拿下凌家的大权,我给你开启跨域传送阵。现在,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沈知微开口道。
“大典过后,我想救我母亲出来。”凌清寒的眼里满是恳求,还有孤注一掷的坚定,“我知道,这会让你多冒风险,只要你帮我救我母亲出来,以后不管你有什么需要,只要我凌清寒能办到的,绝无二话。就算是让我倾尽凌家所有,我也愿意。”
沈知微看着她,点了点头,语气没有半分犹豫:“好。我帮你。”
她本就不是什么无情之人,凌坤和大长老、还有那位族长的所作所为,本就令人不齿。更何况,她和凌清寒本就是同盟,帮她救人,也是理所应当。
听到她答应,凌清寒的眼眶又红了,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多谢你,沈姑娘。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先别谢。”沈知微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三天后的大典。凌坤和大长老,还有你的父亲,都以为这件事天衣无缝,我们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在大典上,把他们的真面目彻底揭开,让全族的人都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凌清寒用力点了点头,眼底的恨意和决绝,再也藏不住。
她隐忍了二十多年,退让了二十多年,本以为只是家族权力的争斗,却没想到,背后藏着这样肮脏血腥的真相。
这一次,她不会再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