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田是荒废的。
中间陷下去的地方积了很多水。
是浑浊的死水,泛着铁锈般的黄褐色,水面长满了浮萍。
周边杂草肆意地生长着。
苏青葵踩在软趴趴的田梗上,捞了一把带着腐烂气息的泥,总算明白这一大片田为什么会荒废了。
这不是田,这是块能吞人的泥沼地!
望着松软的烂泥面上数个的孔洞,苏青葵非但没被劝退,转身就跑回去叫帮手了。
“云昕,下面那片泥沼地里有鳝鱼,咱们把鱼篓子编出来,去摸鱼吧!”
迎面撞上匀了两个竹筒米出来的萧行策,原本风一般刮过去的她,又倒了回来。
瞅着拿了米的他正准备去的方向,苏青葵视线就像在看一个叛徒,“你个败家子,你想把米拿去哪里?你要是敢拿去送给他们,你今晚就别回来了!”
早上分了半锅粥,已经是看在他们共同劳作的份上,他竟然还想给他们送米?
他脑子是真坏掉了?
萧行策脚步定住,“他们……”
苏青葵无比痛心,比早上萧行策倒打她一耙还要悲愤:“他们是天王老子也不行!”
“给了我们五两银子。”
两句话一前一后落下,都没间隔多久。
苏青葵眼神瞬间变得清澈下来,挠了挠头,“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你个败家子。”
“下一句?”
“你想把米送去哪里。”
苏青葵立马让路,“去吧,说话客气一点,顾客就是上帝。”
萧行策盯着她绯红的耳尖,静如止水的心湖像是被投落了一颗石子,荡起细微的涟漪。
他唇角压了压,“你骂我了。”
苏青葵认错比喝水还快,“对不起,你要是没消气,我给你磕一个?”
“那之前的事……”
“你也给我磕一个得了。”
萧云昕在屋子里打扫蜘蛛网,听到苏青葵的喊声,匆匆放下用草叶子扎成的扫帚,灰头土脸地从屋子里走出去。
刚出屋子,就见那对假夫妻双膝跪地齐齐给对方磕了一个。
她怀疑自己大白天撞鬼了。
一定是左脚先迈出去的缘故!
赶紧跑回西屋冷静了片刻,才迈开右腿走了出来。
果真。
哪里有什么跪下磕头的诡异场面,只有她哥端着米离开的背影,还有苏青葵拿着砍刀正要出门。
萧云昕语气怀疑:“你俩刚才跪下来给对方磕头了?”
苏青葵若无其事的样子,“我跟你哥往无冤,近无仇的,磕什么头,你一定是活看花眼了。”
“走,咱们去砍竹子编鱼篓,那片泥沼地里肯定有大货!”
萧云昕一边被她拉着走,一边不可思议地用手揉了揉眼睛,她刚才明明就看见了!
但是她哥?跪下来给人磕头?
绝无可能!
再说一张嘴就能把人气上天的假嫂子?跪下来给人磕头?
更不可能!
“我怀疑……”萧云昕顿时毛骨悚然,下意识往苏青葵那边挨近了些,神叨叨的,“咱们住的那屋子不净!”
苏青葵:……
要不是萧行策先弯的膝盖,显得她道歉很没诚意,她能跪吗?
招笑的事坚决不能认。
“不怕,你下次要是见到就闭上眼睛。”
萧云昕疑惑:“闭上眼睛不净的东西就会跑?”
“那倒没有,因为睁开眼睛更怕。”
萧云昕决定晚点回去提醒一下她哥,太吓人了。
竹林就在土屋后面上山的那条路上,沿路两边全是适合劈成竹篾用来编织的青皮竹,十分茂盛。
这里的竹林成片成片的长,光是从出去的路上到覃婆婆家,都有不下十处。
竹子多,意味着竹笋也多,不过青皮竹要到四月下旬才会冒笋,到时候可以拔些回去做成笋。
现在更要紧的是赚钱。
苏青葵挑了两条几条最外沿的竹子,砍下削去侧枝,跟萧云昕一人拖两回去。
两人花了一下午时间,编了两个腰腹突出,收口紧窄的鱼篓子。
苏青葵手艺熟练,编得密实,萧云昕手巧,跟着她练,虽然生疏,但效果意外不错。
趁着天还没黑,苏青葵拿上新编的鱼篓,带上探路用的长矛,就跟萧云昕下田了。
“你就站在田埂上,给我看着鱼篓子。”
萧云昕纵然有丛林中摸爬滚打过的经验,可看到田里一缩一缩的蚂蟥,仍旧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要不然还是别下去了,有蚂蟥,挣钱我们再想想别的法子!”
苏青葵只面不改色地用撕下来的布条扎紧了裤腿和衣袖,“怕什么,蚂蟥还是味药呢,要是敢咬我,上去就把它晒。”
嘴上如此说着,但其实苏青葵白天就看过了,田里的蚂蟥,是不吸血的宽体金线蛭,要不然她也怂。
苏青葵解释了一句,“放心吧,不吸血的,这叫宽体金线蛭,没有吸食血液的口器。”
说着她还捞了一条起来,给萧云昕看。
蛇都见过了,也不差这一条蚂蟥,萧云昕壮着胆子凑近了些。
那暗绿色条纹蚂蟥被抓起来,瞬间将自己蜷成了一团,绷紧肌肉。
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苏青葵把蚂蟥连泥一起丢到一边,看了一眼天色,没多耽搁,沿着田梗边沿找起了鳝鱼洞。
必要下泥沼的时候,就先用长矛探路,只要烂泥不没过大腿,就下去。
她专门挑离水近,痕迹新鲜光滑的洞掏,往往一淘一个准。
萧云昕捧着鱼篓,亦步亦趋跟在苏青葵后面,对她的全面又有了一层新的认知。
甚至开始觉得萧韫玉也不过如此,有哪点能值得她如此费尽心思,连着给他下了五次药的。
还要她亲自下药,简直不识好歹!
苏青葵不仅掏到了七八条鳝鱼,还跟萧云昕在湿草里捡了半个鱼篓的田螺。
最大那两条鳝鱼,有一斤多重,费了她老大力气,田梗都挖烂了,才掏出来的。
眼见天色渐晚,一身泥泞的苏青葵直起了腰,“先回去吧,晚上我用剩下的竹子做两个鱼钳,夜里鳝鱼觅食活动频繁,咱们睡不着就来抓鳝鱼,白天补完觉继续掏鳝洞。”
“嗯!”
萧云昕虽然也觉得疲惫,但这样的子,却比流放到别处要更加安心和充实。
两人回到土屋,天已经黑了。
灶房里透出来一丝火光。
屋子旁边有水流淅淅沥沥砸在地面的声音,苏青葵循声看去,才发现萧行策竟把山泉水接下来了。
想到中午两人磕头言和的事情,她有点不敢睁开眼。
“怎么才回来?”
身姿颀长的青年手执松油蜡烛从灶房矮身走了出来。
火光一照,就照亮了鱼篓里生猛往外钻的鳝鱼。
“那泥沼地里的鳝鱼这么多?”
他语气难掩惊讶。
苏青葵赶紧去水流下冲洗身上的泥浆,“这才几条,还没找完呢,肯定还有不少大货,晚上再去找找。”
萧云昕恍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身体一僵,有点紧张起来,“嫂子,咱们晚上真的要出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