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婆婆,是隔壁泥瓦屋的住户。
若说矮屋是老破小,那隔壁的泥瓦屋就要敞亮得多了。
不管是院前的小菜园,还是紧挨着墙壁堆放得满满的柴火,都收拾得净又整齐。
院里摆了两口缸,一只木桶。
豢养的鸡刚从鸡笼里放出来,咯咯叫得欢快。
狗也吠得凶。
里面的人似乎被惊动了,吱呀一声推开木门。
满头花白的老太太拿着一勺秕谷走了出来,看到两张生面孔,顿时语气不善:“你们哪里来的?莫不是又来扰她们母女几个,再如此,我可就放狗了!”
她身上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粗布衣,头发用一泛黄的老银簪盘着,哪怕刻意露出了凶相,也是平易近人的样子。
小姑娘跑了过去,“覃婆婆,您误会了,他们是冯家的人,来投奔亲戚的!”
老人家听到这话,面容这才缓和了些,眼神惊讶地打量着他们,“哦?你们都是冯家的亲戚?”
背着背篓的苏青葵上前一步说道:“是的婆婆,请问他们的坟立在哪里了,我打算过两天到集市上买点香烛去祭拜祭拜。”
覃婆婆没作声,定定看了她一会儿。
见她目光坦荡诚挚,确实有此打算,才开口道:“他们被埋在那屋后头的荒山,最大那棵锥栗树下,不过,当初村里人替他们收尸,只立了一个坟头。”
覃婆婆没有追问她为什么会他们这里的方言这件事。
苏青葵也不敢把老人家当成小孩子随便糊弄,不知道她是信了还是没信。
听她这样说,微微松了一口气,“多谢婆婆告知,只是不知哪里可以买到香烛?”
覃婆婆微顿,“三天后,镇上有一个大集,你们要是想去,可以早早来这里,我叫大牛捎上你们。”
“多谢婆婆。”
苏青葵欣喜应答。
却只得来老人家一个摇头嫌弃的眼神,“没心眼的,答应这么快,也不怕老婆子我给你捎去卖喽。”
一旁的萧行策没听懂覃婆婆的话,若是听懂,只怕会忍不住失笑。
苏青葵一点也不恼,顺杆子就往上爬,“我这不是初来乍到什么东西都缺嘛,不然您老人家换我们一些米盐和衣裳?我们的粮已经吃完了,连件换洗的衣服都没有。”
覃婆婆一向看不得长得好看的人冲她卖可怜的模样,更别说旁边还站着一个满身狼狈的俊小伙。
两人样貌生得好,就是瘦巴巴的,也不知怎的弄成这副模样。
她撒了秕谷喂鸡,敲敲葫芦勺,“可以,不过只有我家大牛穿过的,你们要是不嫌弃的话,我就去拿。”
苏青葵忙道:“怎么会呢,感激还来不及,多谢婆婆!”
覃婆婆转身进屋去拿衣裳了,拿完又叫小姑娘去矮屋那边,向她娘讨了一套女子穿的衣服。
苏青葵向覃婆婆买了一斗白米,十二斤多点的样子,又换了半罐子盐,还厚着脸皮讨了个煮东西的瓦罐。
覃婆婆有个能的孙子大牛,一身莽劲,孔武有力,少年时跟人走镖,攒下不少银子。
连带着她这个老婆子也成了方圆十里地少数几个子过得还不错的人,所以不缺这些东西。
“白米我照价收你一百文钱一斗,瓦罐豁了口不值几个钱,跟盐一并,你给我二十文,那两套衣服也是旧的,白送你们了。”
老人家心善不计较,苏青葵却不叫她吃亏,点了一百二十文钱出来,又把昨天晚上没煮的木耳送给她了。
“这些木耳送您,先焯一遍水再煮来吃。”
覃婆婆没有推脱,收下了,心道这孩子却是个实诚的,还担心她毒死了不成?
语气也不由慈祥了几分,“你们三天后也是这个点来,我叫大牛等等你们,装米的陶瓮记得带回来给我。”
“好嘞!”
苏青葵勤快应声,又道了声谢,叫上一旁的萧行策搬陶瓮,装好东西,跟老人家笑着挥了挥手,就原路返回了。
目送他们两人离开,覃婆婆叹了口气,转而问起身边的小姑娘,“大妮,你娘好点了没?”
叫大妮的小姑娘一下就红了眼圈,摇了摇头,“没呢婆婆。”
“好好养着,你到我屋里来拿些鸡蛋给你娘补补,她毕竟刚刚生产没多久,这样下去不成。”
看着大妮和她身后瘦骨伶仃的两个小丫头,覃婆婆摇头又叹了口气,唉,都是苦命人。
她拍了拍身上洗得净的围裙布,转过身,“走吧,跟我去拿鸡蛋。”
覃婆婆走在前面领路。
三个小丫头亦步亦趋跟在后头,没进屋里,只站在门口等着。
拿了鸡蛋,大妮心情好了点。
想到刚才那两个漂亮哥哥和姐姐,好奇地问覃婆婆:“婆婆,他们真的是冯家的亲戚吗?”
覃婆婆不以为意,“哪里有亲戚会说咱们这里的话的,别人不知道,但那丫头指定不是。”
她老婆子活一把年纪了,就没见过长得这么俊的人,八成大有来头。
两人出门时,晨雾还未散尽,回去的路上,一轮红已经从东边葱葱郁郁的山脊线上升起来了。
山道像是被透过枝叶的细碎阳光织出了一条斑驳的地毯。
端着装米的陶瓮走在后面的萧行策细问了苏青葵刚才打探到的情况。
苏青葵没有隐瞒,一五一十说了。
“咱们既然在这里住了,确实应该去祭拜一下他们,不过,你怎么会说这里的土话?”
落后几步的萧行策凝眸看着她纤细的身影。
京城离岭南路途遥远,若非被流放到这边,他们本不可能有机会接触得到这里的事物,更遑论通晓这里的语言了。
苏青葵走在前面,满脑子都是怎么趁这次大集搞点东西去卖。
他们要置办的东西那么多,还得留些钱出来修缮土屋。
手里的几两银子本不经花。
听到萧行策的话,险些一分神就答错了。
幸亏反应得及时。
她茫然回过头,“啊?我忘了,跟草药一样,只是看到就认识,她们说的话,听到就感觉熟悉。”
总不能告诉他自己是这样的山里长大的吧?
没往怪诞的方向去想,萧行策只当她是在苏家时,从外出游历的长辈那里学来的,亦或是身边伺候的人里,有岭南出身的仆人。
他迟疑了一瞬,垂眸看向她在晨光照射下剔透又净的眼睛,“你还在为上次的事情生气吗?”
“什么?”
“就是建造熏炉的时候,你提出要和离的事。”
苏青葵满脸狐疑地盯着他,“这都过去多久的事了,你不提我都忘了,问这个什么?难道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小气的人?”
一身斑驳树影与污泥的青年突然就不说话了,漆黑的桃花眸静静看着她。
苏青葵被他看得有发怵,“我真没生气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