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室透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后门的三长两短响起时,夏川树正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那枚木扣。台灯的光照在木扣上,那些藤蔓和花的纹路在光影中若隐若现,像是在呼吸。他已经盯着它看了好几个小时,试图从那些线条中找到更多的信息。
“进来。”他说。
安室透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坐下喝茶,而是直接走到工作台前,目光落在那枚木扣上。他看了很久,眉头微微皱起。
“就是这个?”
“嗯。”夏川树把木扣推过去,“谷口老人的遗物。他留了一封信,说有人帮他做了一个箱子,箱子上有这样的扣子。后来箱子丢了,扣子留下来了。”
安室透拿起木扣,凑近台灯看。他的手指很稳,但夏川树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用力,像是在测量什么。他把木扣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平的,没有任何纹饰,但有一圈浅浅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出来的。
“这个凹痕,”安室透说,“是箱子的木头留下的。扣子被嵌在箱子上,很久很久,才会留下这种痕迹。”
夏川树点了点头,他也注意到了。
“谷口老人,”安室透放下木扣,“他年轻的时候是做什么的?”
“社区的人说,他做过木工。”夏川树顿了顿,“但我查过了,杯户町附近没有姓谷口的木匠。他的邻居说,他很少提起自己的过去。”
安室透沉默了一会儿,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他的声音很低,夏川树只听见了几个词——“谷口正男”、“背景”、“尽快”。电话挂断后,他坐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
“等消息。”他说。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工坊里很安静,墙上的钟在走,窗外的风在吹。夏川树起身去泡了两杯茶,一杯给安室透,一杯自己端着。茶汤很烫,他捧着杯子,让热度从掌心渗进去。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安室透的手机震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听了一会儿,脸色变得有些微妙。
“知道了。”他挂断电话,放下手机。
“查到了?”夏川树问。
“谷口正男,七十八岁,长野县人。年轻时在东京做木工学徒,后来独立开店。三十年前关店退休,之后一直住在杯户町。”安室透看着他,“他学徒的那家店,叫‘木荫堂’。”
夏川树的手指停住了。
“木荫堂?”他重复了一遍。木荫屋,木荫堂。只差一个字。
“你的祖父,”安室透的声音很轻,“年轻的时候在长野县开过一家店,就叫‘木荫堂’。后来搬到东京,改了名字,叫‘木荫屋’。”
工坊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在走。夏川树看着那枚木扣,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拼合。谷口老人是他的祖父的学徒。那个箱子,是祖父帮谷口老人做的。扣子是祖父的手艺。
“谷口老人做的那个箱子,”他开口了,“里面装的是什么?”
安室透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工作台上。纸上有几行手写的字,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我们查了一下‘古典艺术同好会’。”他说,“这个组织,三十年前在东京很活跃。会员都是收藏家、艺术家、古董商,定期举办展览和拍卖会。表面上是一个高雅的艺术团体,但实际上……”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实际上,它是组织的一个外围壳公司。用来洗钱、交易艺术品、转移资产。谷口老人的箱子,就是在这个时期做的。”
“箱子是做什么用的?”
“装东西。”安室透说,“装那些不能见光的东西。比如,从组织里流出来的资料。”
夏川树闭上眼睛。
三十年前,他的祖父还在长野县开店的时候,谷口老人是他的学徒。后来谷口老人独立开店,和“古典艺术同好会”有了联系。他帮同好会做了一个箱子,用来装组织的秘密资料。箱子丢了,扣子留下来了。
“谷口老人,”他睁开眼睛,“他是组织的人吗?”
“不确定。”安室透摇头,“但他知道一些事情。他知道那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知道那个箱子去了哪里,知道那个纹样的含义。他把扣子留了三十年,留到死,留给你。”
“留给我?”
“他在信里写了——‘如果有人认得这个纹样,请帮我把它还回去。’他等的人,就是你。”
夏川树看着那枚木扣,看了很久。台灯的光照在上面,那些藤蔓和花的纹路清晰可见,和之前的纹样一模一样。他的祖父,谷口老人,“古典艺术同好会”,组织。这些名字和符号,像一棵树的系,在地下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哪里是土。
“同好会现在还在吗?”他问。
“不在了。”安室透说,“二十年前就解散了。会员大部分都去世了,剩下的也隐姓埋名,找不到踪迹。”他顿了顿,“但是,有一条线还在。”
“什么线?”
“上原美咲。”安室透的声音更轻了,“我们查到,她曾经和同好会的一个会员有过联系。那个会员是个古董商,专门做木质器物的交易。”
夏川树的手指收紧了。
“那个古董商呢?”
“死了。十年前,意外死亡。”安室透看着他,“但在他死之前,他把一些东西交给了一个人。”
“谁?”
“佐藤京子。”
工坊里安静了下来。夏川树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佐藤京子。那个在电话里对他说“请不要找我们”的女人。那个带着结衣躲了三年的女人。
“所以,”他开口了,“佐藤京子不只是村上警官的下属。她是这条线的一环。”
“对。”安室透点头,“她手里有那个组织的线索。组织在找她,不只是在清理证人,而是在找她手里的线索,可能是一份文件,或者什么证据。”
“她手里会里有什么?”
“不知道。但能让组织追查这么久的东西,一定很重要。”安室透看着他,“也许,是什么研究资料的原始版;也许,是组织的核心秘密。也许……”他停顿了一下,“也许是能彻底摧毁组织的东西。”
夏川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米花町的夜很安静,路灯投下昏黄的光,远处的天际线上有几颗星星在闪。他想起谷口老人的信——“如果有人认得这个纹样,请帮我把它还回去。”老人等了三十年,等一个认得这个纹样的人。他等的是夏川树的祖父,但祖父已经不在了。所以他等的是夏川树。
“我要找到佐藤京子。”夏川树说。
“我知道。”安室透站起来,“但我们不能打草惊蛇。组织也在找她,如果我们先找到她,就必须保护好她。”
“她带着结衣。”
“我知道。”安室透走到门口,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工作台上的纸页哗哗响,“树,这件事比你想象的更大。知道箱子下落的人死了。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佐藤京子。”
他回头看了夏川树一眼。“而佐藤京子,带着上原结衣,就在东京的某个地方。”
门关上了。风铃响了一声,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夏川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口袋里的木扣硌着他的手心,他把它掏出来,放在掌心。很小,很轻,但握久了,就有了温度。他想起谷口老人的脸——他只在整理遗物的时候见过一次,很瘦,很安静,像一块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木头。老人等了三十年,等一个可以托付秘密的人。他没有等到夏川树的祖父,但他等到了夏川树。
而夏川树,要替他完成这个承诺。把扣子还回去,还给那些被时间掩埋的秘密。不管它在哪里,不管要花多久。
他把木扣放回口袋,和木鸟放在一起。口袋越来越满了,但还能装。他走回工作台前,把那张写着“古典艺术同好会”的纸折好,锁进暗格里,和那些纹样图纸、档案复印件放在一起。然后他拿起刨刀,继续工作。
木屑卷起来,落在台面上,落在他的袖子上。工坊里很安静,只有刀刃划过木头的声音,沙沙的,像在说什么秘密。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清冷的光洒在窗台上,和台灯的暖光交织在一起。
他不知道佐藤京子在哪里。但他知道,她会出现的。所有的线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十年前的死亡,三年前的雨夜,现在的木扣。它们像年轮一样,一圈一圈地绕在一起,绕到最后,一定会交汇在某一个点上。
而他,会在那个点上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