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深秋的午后,阳光薄薄的,像一层纱铺在米花町的街道上。阿笠博士家的大门敞开着,院子里几棵柿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橙红色的果实挂在枝头,沉甸甸的,像一盏一盏小灯笼。
夏川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工具袋。他是应博士的邀请来的,说是有什么东西需要修理。至于具体是什么,博士在电话里没说清楚,只是用一种难得的郑重语气说:“夏川君,这件事只能拜托你了。”
他按下门铃。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
“啊,夏川君,来了来了!”阿笠博士穿着一件沾了油渍的白大褂,头发乱蓬蓬的,像是刚从实验室里钻出来。他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快进来,外面冷。”
夏川树跟着他穿过走廊,走进客厅。客厅很宽敞,但被各种杂物占去了大半——书堆、实验器材、吃了一半的点心盘子。沙发前面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木箱子,不大,大概两个巴掌并起来那么宽,表面有一层灰,边角有些磨损。
“就是这个。”博士把箱子往前推了推,“是我一个老朋友留下的。里面的零件松了,响不起来了。”
夏川树放下工具袋,在沙发上坐下。他把箱子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箱子是桐木的,很轻,表面没有任何纹饰,朴素得像一块刚从树上锯下来的木头。但榫卯的结构很讲究,是那种老式的燕尾榫,每一刀的角度都恰到好处。
他的手指在箱子的边缘停了一下。
这个榫卯的角度,和他家传的手艺很像。七十五度,比常见的更锐一些,咬合得更紧。他抬起头看了博士一眼。
“这个箱子,是谁做的?”
“啊?”博士愣了一下,挠了挠所剩无几的头发,“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是我一个大学时候的朋友,几年前去世了,他的家人整理遗物时发现的,说是他生前最珍惜的东西,就送给我了。”
“最珍惜的东西?”
“嗯。”博士点了点头,“他是个很安静的人,不爱说话,就喜欢一个人待着。退休之后更是这样,整天关在书房里,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夏川树没有再问,低头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个老式的音乐盒。机芯是瑞士产的,很精密,但有些零件已经生锈了,齿轮上蒙着一层暗红色的锈迹。发条盒的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大概是摔过。梳齿倒是完好,只是落了灰,用软布轻轻一擦就露出原来的金属光泽。
“能修吗?”博士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
夏川树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音乐盒从箱子里取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用一把小螺丝刀小心翼翼地拆开外壳。机芯的结构比他想得复杂,齿轮套着齿轮,弹簧牵着弹簧,像一座微缩的城市。
“可以。”他说,“但需要时间。”
“太好了!”博士松了一口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这个东西啊,我那个朋友生前很宝贝的。每次我去他家,都能看见他坐在窗边,把这个音乐盒打开听一遍。问他是什么曲子,他也不说,就是笑笑。”
“什么曲子?”
“好像是……《绿袖子》?我也不太确定。”博士想了想,“反正旋律挺好听的,很温柔。”
夏川树点了点头,开始一个一个地检查零件。他用镊子夹起一个小齿轮,对着窗户的光看。阳光透过齿轮的齿隙,在茶几上投下一小片细碎的光影。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和远处电车的轰鸣。博士安静地坐着,看他工作,难得地没有说那些冷到极点的冷笑话。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博士,有客人吗?”
灰原哀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披在肩上,表情淡淡的,像秋天的天空。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音乐盒上,停了一瞬。
“啊,哀君。”博士转过头,“夏川君来帮我修东西。”
灰原哀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她把书放在膝盖上,但没有翻开。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只音乐盒上,像是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夏川树注意到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手上的工作。他用棉签蘸了一点酒精,小心地擦拭梳齿上的灰。每一梳齿都擦净之后,他用一把小锉刀轻轻打磨那些生锈的齿轮。工坊里的工具他带来了大半,此刻整整齐齐地摆在茶几上,像一个小型的修理台。
灰原哀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了。
“那个音乐盒,”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是我姐姐的。”
夏川树的手停了一下。
博士也愣住了。“哀君?这是……”
“我姐姐小时候很喜欢这个音乐盒。”灰原哀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每天晚上都会听一遍再睡觉。后来……后来她把它送给了别人。”
她没有说送给谁,但夏川树猜到了。送给了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一个在组织之外的人。那个人把它保存了很多年,直到去世,又把它交给了阿笠博士。
一只音乐盒,从一个人的手里传到另一个人的手里,穿过漫长的岁月,最后回到了这里。
夏川树没有问任何问题。他只是继续工作,把生锈的零件一个一个地清洗净,上油,重新组装。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颗螺丝都拧得恰到好处,每一弹簧都装回了原来的位置。
灰原哀没有再说话。她安静地坐着,看着他的手在那些细小的零件间移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浅棕色。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攥着书页,指节微微泛白。
博士坐在旁边,一会儿看看夏川树,一会儿看看灰原哀,嘴巴张了几次,最终什么也没说。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夏川树把最后一个齿轮装回去,合上外壳,拧紧螺丝。他把音乐盒翻过来,找到发条孔,把钥匙进去,轻轻地转了几圈。
机芯转动起来,发出一段很轻柔的旋律。
是《绿袖子》。
旋律在安静的客厅里流淌,像一条浅浅的溪水,慢慢地、慢慢地流过那些沉默的石头。音符一个一个地跳出来,清澈的,温暖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怀念。
灰原哀听着那段旋律,很久没有动。
博士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真好听啊……”他的声音有些哑,“原来就是这个曲子。”
夏川树把音乐盒放在茶几上,让它自己慢慢转完。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的时候,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灰原哀站起来,走到茶几前,把音乐盒拿起来,抱在怀里。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抱着什么很脆弱的东西。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夏川树点了点头,开始收拾工具。
“夏川君,”博士突然开口了,“这个音乐盒,能不能就放在你那里?”
夏川树抬起头。
“我这里……不太安全。”博士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上次火灾你也知道的,差点把整个房子都烧了。这个音乐盒放在你那里,我比较放心。”
夏川树看了一眼灰原哀。
灰原哀没有说话,只是把音乐盒放回箱子里,合上盖子,推到夏川树面前。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那就拜托你了。”她说。
夏川树把箱子放进工具袋里,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灰原哀叫住了他。
“夏川先生。”
他回过头。
灰原哀站在客厅里,怀里抱着那本书,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鞠了一躬。
“谢谢你。”她又说了一遍。
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夏川树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外面,秋天的阳光还很暖。他提着工具袋,走在米花町的街道上,袋子里的音乐盒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齿轮咬合的声音。
他想起了灰原哀的表情。那种平静的、淡淡的、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流动的表情。他想起了她说的话——“我姐姐小时候很喜欢这个音乐盒。”
一只音乐盒,一段旋律,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他把工具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往前走。阳光照在他的背上,暖洋洋的,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