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盒在夏川树的工作台上躺了三天。
他没有急着修。不是不想修,是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机芯的零件他已经拆开检查过了,齿轮的锈迹也清理净了,发条盒的裂纹用胶水固定好,等透就能装回去。但他一直没有动最后那一步——把梳齿调音。
梳齿是音乐盒的心脏。每一梳齿的长短、厚薄、角度,决定了音符的高低和音色。调音的时候,差一头发丝的偏差,旋律就会走调。而这个音乐盒的旋律是《绿袖子》,一首很老的歌,夏川树听过,但从来没有仔细听过。
他需要再听一遍。
第三天下午,灰原哀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和阿笠博士一起。夏川树听见风铃响的时候,从工坊走出来,看见她站在陈列室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披在肩上,表情淡淡的,像冬天的天空。
“夏川先生。”她的声音很轻。
“进来吧。”
她跟着他走进工坊,在工作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拆开的音乐盒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博士让我来看看修得怎么样了。”灰原像是在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快了。”夏川树在椅子上坐下,拿起一梳齿,对着灯光看了看,“有些地方需要调音,我不确定原来的音准。”
“原来的音准……”灰原哀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飘。
“你知道这首曲子吗?”
“知道。”她顿了顿,“《绿袖子》,我姐姐最喜欢的曲子。”
夏川树没有接话。他把梳齿放回去,从架子上取下一块净的布,开始擦拭音乐盒的外壳。外壳是樱桃木的,颜色很深,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漆,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边角有些磨损,露出底下更浅的木色,像是被人摸了很多年。
“这个音乐盒,”他开口了,“是你姐姐什么时候得到的?”
灰原哀沉默了一会儿。“很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我不太确定。”她的目光落在音乐盒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我只记得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会打开听一遍。那时候我们住的地方很暗,很冷,但那个旋律响起来的时候,房间好像就没那么冷了。”
夏川树听着,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他用软布蘸了一点蜂蜡,均匀地涂在外壳上,然后用布用力擦拭。木头的颜色在蜡的浸润下慢慢变深,纹路变得更加清晰。
“后来呢?”夏川树的声音变得温柔了些。
“后来……”灰原哀的声音更轻了,“后来她去了美国。音乐盒留在了家里。再后来,我去了组织,音乐盒不知道被谁拿走了。”她停顿了一下,“我以为是丢了。”
“但有人帮你姐姐保存着。”
“嗯。”她点了点头,“一个她信任的人。那个人去世之前,把它交给了博士。”
工坊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照在工作台上,把那些细小的木屑照得像金粉。夏川树把外壳擦好,放在一边,然后拿起梳齿,开始调音。
他用一把很小的锉刀,轻轻地打磨梳齿的部。每打磨几下,就用指甲弹一下,听声音的高低。太高了就磨一点,太低了就换一。工坊里很安静,只有锉刀摩擦金属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断断续续的音符。
灰原哀安静地看着他的手。
“夏川先生,”她突然开口了,“你为什么会做木工?”
夏川树的手停了一下,“家里的老手艺。”
“你喜欢吗?”
夏川树想了想,谈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习惯了。”
“习惯和喜欢不一样。”
“也许。”他继续打磨梳齿,“但有时候,习惯就是喜欢。只是说不出来。”
灰原哀没有再说话。她看着他工作,看着他把一一梳齿调好音,装回机芯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浅棕色。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着。
“你知道你姐姐为什么喜欢这首曲子吗?”夏川树问。
灰原哀摇了摇头。
“《绿袖子》是一首很老的歌。”他说,“讲的是一个国王喜欢一个姑娘,但姑娘不喜欢他。他写了一首歌,说她的袖子是绿色的,像春天的叶子。后来她走了,他就一直等,等到袖子都褪了色。”
灰原哀看着他,眼神有些奇怪。
“你从哪里听来的?”
“我母亲。”夏川树低头继续工作,“她以前喜欢唱歌。一边做家务一边唱。唱得不好听,但很认真。”
“她现在呢?”
“去世了。很久了。”
灰原哀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工作台移到墙角那堆木料上,又从木料上移到墙上挂着的那些工具上。
“夏川先生,”她终于开口了,“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东西,修好了反而更难过?”
夏川树的手停住了。
“比如这个音乐盒。”灰原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修好了,它就能响了。但姐姐不在了,听到旋律的时候,会更想她。”
夏川树放下锉刀,看着那个拆开的音乐盒。零件整整齐齐地摆在一块绒布上,齿轮、弹簧、梳齿、发条盒,每一个都擦得净净,在灯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
“会难过。”他说,“但难过不是坏事。”
灰原哀抬起头。
“我父亲说过,”夏川树的声音很平稳,“木头被砍下来的时候,是死的。但你把它做成东西,它就活了。因为它有了形状,有了用处,有了人的记忆。音乐盒也是一样。它不只是一个机器,它是你姐姐的记忆。修好了,它就把那些记忆带回来了。难过是因为记得,记得是因为在乎。”
灰原哀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把目光移回音乐盒上,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那排梳齿。指甲划过金属表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很脆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一样。
“那就修好吧。”她说,“修好它。我想听听。”
夏川树点了点头,拿起锉刀,继续工作。
最后一梳齿调好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他打开台灯,把机芯装回外壳里,拧紧螺丝,然后把钥匙进发条孔,慢慢地转了几圈。
他看了灰原哀一眼。她点了点头。
他松开手。
机芯转动起来,梳齿拨动,旋律在工坊里流淌开来。《绿袖子》。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音符一个一个地跳出来,清澈的,温暖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怀念。
灰原哀听着那段旋律,一动不动。
她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抱着膝盖,像一个小小的、蜷缩的影子。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
夏川树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那个音乐盒在灯光下慢慢地转,听着那段旋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光洒在窗台上,和台灯的暖光交织在一起。
旋律停了。
工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在走。
灰原哀睁开眼睛,把音乐盒拿起来,抱在怀里。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抱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谢谢你,夏川先生。”她说,声音有些哑,但很清晰。
夏川树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风铃响了一声,她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下。
“夏川先生,”她没有回头,“你妈妈喜欢什么歌?”
夏川树想了想。“不知道。她去世的时候,我太小了。”
灰原哀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就帮她记住她喜欢唱歌这件事。”
门关上了。风铃又响了一声,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夏川树坐在工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然后他低下头,看见工作台上还有一块没来得及收拾的绒布,上面印着音乐盒零件的痕迹——齿轮的圆,弹簧的弧,梳齿的排列。
他把它叠好,放进抽屉里。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天际线。他想起灰原哀说的话——“那你就帮她记住她喜欢唱歌这件事。”
记住。这就是活着的人能做的事。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木心和那只木鸟。一个代表过去,一个代表现在。而现在,又多了一个音乐盒的旋律,在某个人的记忆里,一遍一遍地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