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又恢复了平静。
或者说,看起来恢复了平静。
夏川树每天照常开门营业,打磨木材,接待客人。毛利小五郎来取走了他定制的那口“赛马棺材”——当然不是真的要用,而是放在事务所里当摆设,说是“提醒自己人生苦短,要及时行乐”。夏川树看着那口刻满了赛马图案的桐木棺材被搬上货车,觉得米花町的常果然永远不会无聊。
少年侦探团依然每天放学后来工坊报到。步美已经能熟练地用砂纸把木块打磨光滑,光彦在研究榫卯结构的原理,甚至画了一张详细的图纸。元太虽然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吃零食,但偶尔也会拿起工具,在木头上刻一些谁也不认识的图案。
“这是鳗鱼!”元太有一次指着自己的作品说。
没人看出来那是鳗鱼。但是夏川树点了点头,说:“下次可以试试把身体刻得长一点。”
元太认真的点了点头,第二天带来了一本鳗鱼的图鉴。
阿笠博士偶尔也会来,带着一些稀奇古怪的发明零件让夏川树帮忙做木制外壳。灰原哀有时候会跟着来,但她从来不参与讨论,只是坐在角落里,安静的看着夏川树工作。有一次,夏川树注意到她在看那块修复好的音乐盒——他放在工坊的架子上,和其他的作品摆在一起。
“你喜欢的话,可以拿走。”他说。
灰原摇了摇头。“放在这里就好。”她的声音很轻,“在这里,它好像是……活着的。”
夏川树没有追问,但是他懂了。有些东西,放在对的地方,才是活的。
园子来的更频繁了。
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傍晚。她总是带着一些奇怪的理由——“路过”、“想喝茶”、“步美说您这里有好看的木雕”。但每次来,她都会坐很久,有时候说话,有时候就安静地坐着,看夏川树刨木头。
那个首饰盒做好了。
夏川树是在一个黄昏把它交给园子的。那天夕阳很好,橘红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工坊染成了暖色。他把盒子放在工作台上,推给园子。
“给你的。”
园子愣了一下,打开盒子,里面是空的。但盖子上刻着一朵樱花,花瓣的弧度很柔和,花蕊的每一个小点都很精致。
“好漂亮……”园子激动的说,手指抚过那些花瓣“你刻的。”
“嗯。”
“为什么是樱花?”
夏川树想了想,“你说过,铃木家的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樱花树。花瓣落下来的时候,像下雪一样。”
园子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下头,把盒子合上,抱在怀里。
“谢谢!”她的声音有点哑,“我会好好珍惜的。”
那天之后,园子来的更勤了。有时候是她自己,有时候和小兰一块儿。有一次她带来一盒红豆糕,说是步美妈妈做的,托她转交。
“步美说您最近瘦了。”园子把盒子放在工作台上,“要注意身体啊!”
夏川树低头看了看自己,瘦了么?他不觉得,但既然步美这么说了,也许是真的。
“我会注意的。”他说。
园子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回头。
“夏川先生,您有没有想过,离开这个地方?”
夏川树愣了一下,“去哪里?”
“不知道。就是……换一个地方生活。没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的地方。”
他沉默了一会儿,几乎以为园子发现了什么。
“没有,这里很好。”
园子看着他,那个笑容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是啊,这里很好。”
门关上了,风铃响了一声。
夏川树站在工坊里,看着门口。他不知道园子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但是他知道答案是真的,他没有想过离开。这个地方,这些木头,这些人,就是他的归处。
安室透来的时候,是一个下雨的傍晚。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门进来的。身上湿了一半,头发滴着水,但他不在乎,直接在椅子上坐下来。
“查到了。”
夏川树递给他一条毛巾,没有问查到了什么。
“佐藤京子带着那个孩子去了一个很偏的地方。”安室透接过毛巾,随便擦了两下,“我们追查了那通电话之后的通讯记录,她换了至少三次联系方式,最后一条信号出现在北海道,之后就没有了。”
“北海道?”
“嗯,北海道附近一个靠海的小镇。人口很少,外来人更少。”安室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推过来,“这是我们能找到的最后一张照片。”
照片依旧很模糊,估计是从很远的地方拍摄的。画面里是一个女人的背影,牵着一个孩子的手,走在一条海边的小路上。孩子背着书包,扎着两个小辫子,侧脸被夕阳照得有些模糊。
夏川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看起来很开心。”
安室透没有说话。
“这就够了。”夏川树把照片推回去,“不要再找了。”
安室透看着他,眼神里有些意外,“你确定?”
“确定。”夏川树站起来,走到窗前。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在保护那个孩子。如果我去找她,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而且……”
他没有说下去。
而且,佐藤京子说得对。他的代号还在组织的调查名单上,只要他还在活动,还在调查,和他有关系的人就会有危险。上原美咲已经因为这件事死了,他不能让结衣也卷入其中。
“树。”安室透的声音很轻,“这不是你的错。”
夏川树没有回头,“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么?”
他没有回答。
雨越下越大了,安室透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会继续关注那边的情况?如果有什么变化,我会通知你。”
“好。”
门关上了,风铃响了一声,然后被雨声淹没了。
夏川树站在窗前,看着雨幕中模糊的街灯。口袋里的木鸟挂坠硌着他的口,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心跳。
那天晚上,夏川树没有睡。他坐在工坊里,把之前画的所有纹样图纸都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看。三枚交叠的环,藤蔓缠绕的线条,像某种古老的符号,在纸上沉默地注视着他。
他没有把这些东西烧掉。但是他把它们收进了一个新的木盒里——不是之前那个小的,是一个大的,专门做的,放在暗格的最深处。
有些真相,不需要被忘记,但也不需要一直被记起。
他把木盒放进暗格,关上盖子,锁好。
然后他拿起那块还没做完的首饰盒的边角料,开始雕一个新的东西。是一只鸟,很小,和口袋里的那只差不多大,但翅膀是张开的,像是在飞。
他雕的很慢,每一刀都很轻。木屑卷起来,落在台面上,落在他的袖子上。窗外,雨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条缝,月光漏下来,照在湿润的地面上,亮晶晶的。
雕完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把那只鸟放在工作台上,和步美的“不明动物”、元太的“恐龙”、光彦刻歪的名字摆在一起。
他们歪歪扭扭的,笨拙的,但都是真的。
第二天早上,园子又来了。
她手里拿着那个首饰盒,盒子打开着,里面装着几颗糖果——是那种很便宜的硬糖,便利店里一千元一袋的那种,起码对园子来说很便宜的。
“昨天买的,觉得这个盒子空着太可惜了。”
夏川树看着那些糖果,又看了看园子。她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外套,头上戴着发箍,脸上带着笑容——明亮的,温暖的。
“吃一颗?”
他拿了一颗,是橘子味的。很甜。
“夏川先生,”园子坐在椅子上,把首饰盒放在膝盖上,“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不做这个了?”
“不做棺材?”
“不做木工。不做……这些。”她挥了挥手,像是在指整个工坊,又像是指更多的东西。
夏川树想了想。
“没有。”他说,“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我祖父留给他的。我会一直做下去。”
园子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就好。我觉得如果您不做了,这里就变了。”
“什么?”
“米花町啊。”园子笑了笑,“虽然总是发生一些奇怪的人事件,但是每次来您这里,就会觉得……嗯,世界还正常的。木头还是木头,人还是人。”
夏川树看着她,没有说话。
门关上了,门铃响了几声,才慢慢停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木屑上,落在那只新雕的小鸟上,落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名字上。工坊里很安静,但那种安静不再让人觉得孤单。
他拿起刨刀,继续工作。
门外,米花町的常还在继续。孩子们的笑声,咖啡的香气,落叶的声音,还有那些他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的秘密。但此刻,他只想把这块木头刨平,打磨光滑,然后做成某个人会喜欢的东西。
口袋里的木鸟挂坠轻轻晃了一下,像是某个人在很远的地方,也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