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寻常的周末午后,米花町二丁目的街巷被深秋的阳光镀上了一层慵懒的金色。空气里飘着桂花的甜香,混着远处谁家烤红薯的焦糖气味。夏川树正在工坊里打磨一块桧木,砂纸摩擦木头的声音沙沙的,像秋雨落在屋檐上。
风铃响了,但来的不是客人。
“夏川先生!夏川先生!”步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急促而兴奋,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鸟,“您快出来看看!”
夏川树放下砂纸,走到门口。步美站在台阶下面,脸蛋跑得红扑扑的,头发有些乱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她身后跟着元太和光彦,两个男孩也是一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
“怎么了?”夏川树问。
“公园的秋千!”步美指着街角的方向,“断了!绳子断了!我们想玩都玩不了了!”
“对啊对啊!”元太接话,胖乎乎的脸上写满了委屈,“我好不容易排到队的!”
光彦比两个同伴冷静一些。“其实已经断了好几天了,一直没有人修。社区的人说等统一维修要下个月。”
“下个月!”步美急了,“那要等好久!”
三个孩子齐刷刷地看着夏川树,六只眼睛里写满了期待。
夏川树沉默了一会儿,“我去看看。”
“太好了!”步美欢呼一声,拉着他的手就往公园跑。她的手很小,很暖,像一只刚出炉的小面包。夏川树被她拽着,脚步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元太和光彦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喊着:“等等我们。”
米花町二丁目的公园不大,在街道的尽头,夹在两栋老房子之间。一棵很大的银杏树站在公园中央,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树下有一架秋千,两铁链垂着,下面挂着一块木板——不,准确地说,是一块木板的一半。右边的绳子断了,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那里,像一个受了伤的人。
夏川树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绳子是从接头的地方断的,不是一下子崩断的,而是慢慢磨损的,断口处有一层细碎的纤维。木板倒是还好,只是表面有些裂纹,打磨一下就能用。
“能修吗?”步美蹲在他旁边,双手撑着膝盖,歪着头看。
“能。”
“真的?”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嗯,换两绳子就行。”
“那您会换吗?”
“会。”
步美笑了,那个笑容很亮,像银杏叶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
夏川树站起来,看了看秋千的整体结构。铁链没问题,挂在横梁上的挂钩也没问题,就是绳子旧了。他转身往回走。
“我回去拿工具。”
“我们等您!”三个孩子齐声说。
回到工坊,夏川树从架子上取了两新的麻绳——是他之前进货时顺便买的,本来打算用来捆木料,一直没用上。他又拿了一把剪刀、一把钳子和一小罐桐油,装进工具袋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工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工具和木料上,安安静静的。他想了想,又折回去,从抽屉里拿了几颗糖,揣进口袋里。
回到公园的时候,三个孩子还在秋千旁边等着。步美坐在银杏树下面的长椅上,元太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光彦在捡落叶,一片一片地比大小。
“来了来了!”步美第一个看见他,从长椅上跳下来。
夏川树走到秋千前面,蹲下来开始活。他先把断掉的旧绳子拆下来,用钳子把接头处的铁环夹开,把绳头抽出来。然后他把新绳子的一头用桐油浸了浸,让纤维变得柔软,再用钳子把铁环夹紧。
三个孩子围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的手。
“夏川先生,”步美轻声问,“您小时候也玩秋千吗?”
“玩过。”
“好玩儿吗?”
“好玩儿。”
“那您会推别人吗?”
“会。”夏川树把绳子穿过木板上的孔,打了一个结,用力拽了拽,确认牢固了才继续下一个,“我母亲会推我。”
“她现在呢?”
夏川树的手停了一下。“去世了。”
步美的嘴巴张了张,然后闭上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像是在想什么。
“对不起……”她小声说。
“没关系。”夏川树继续打结,“她活着的时候,经常带我去公园。”
三个孩子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元太突然开口了:“我妈也带我去公园!上次还给我买了冰淇淋!”
“我爸爸会推我!”光彦也接话了,“推得很高很高,比房子还高!”
“骗人!”元太说。
“没有骗人!真的有这么高!”
两个男孩争论起来,步美被他们逗笑了,夏川树的嘴角也微微翘了一下。
绳子换好了。夏川树站起来,把两边的绳子调了调高度,确保木板是平的。然后他用手压了压,确认承重没问题。
“好了。”
“我先来!”元太第一个冲上去,一屁股坐上去,秋千晃了晃,稳稳地停住了。他得意地笑了一声,“看,没事!”
“该我了该我了!”步美在旁边跳着脚。
元太荡了几下就跳下来,让给步美。步美坐上去,双手抓着绳子,夏川树在后面轻轻推了一下。秋千荡起来,她的马尾在风里甩来甩去,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
“高一点!再高一点!”
夏川树又推了一下。秋千荡得更高了,步美闭上眼睛,脸上的表情像是在飞。
光彦在旁边等着,元太已经跑去捡落叶了。公园里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孩子,看见秋千修好了,也围过来排队。
“夏川先生!”一个胖胖的男孩问,“是您修的吗?”
“嗯。”
“好厉害!”男孩竖起大拇指。
另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朵野花。“叔叔,这个给您。”
夏川树接过来,是一朵很小的白色野花,花瓣有些蔫了,但还是香的。
“谢谢。”
小女孩害羞地跑开了。
步美荡完秋千,跳下来的时候脸还是红扑扑的。她跑到夏川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到他手里。
“给您!这是我最喜欢的草莓糖!”
夏川树低头看了看,是一颗粉色的硬糖,包装纸皱皱巴巴的,像是揣了很久。
“谢谢。”
“不用谢!”步美笑了,“您修好了秋千,我们应该谢谢您才对!”
光彦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片很大的银杏叶,“夏川先生,这个送给您。可以用来当书签。”
元太也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落叶,往夏川树手里塞,“这些都给您!可以生火用!”
夏川树的手里很快就堆满了东西——野花、糖果、银杏叶、落叶、还有不知道谁塞过来的一颗橡果。他站在那里,手里捧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看着孩子们在秋千旁边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荡。
银杏叶还在落,金黄色的,一片一片,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孩子们的笑声在空气里飘着,甜甜的,像步美的草莓糖。
夏川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想起很久以前,母亲推他荡秋千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很小,觉得秋千荡到最高处的时候,就能摸到天空。后来母亲不在了,秋千也坏了,再也没有人修。再后来,他长大了,学会了做木工,学会了修东西,却再也没有荡过秋千。
但现在,看着这些孩子在上面笑,他觉得好像自己也荡了一次。很高,很高,像要摸到天空。
他把那些东西小心地放进口袋里,和木鸟、木心放在一起。口袋越来越满了,但还有位置。
傍晚的时候,孩子们陆续回家了。步美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夏川先生,明天见!”
“明天见。”
她跑远了,蹦蹦跳跳的,像一个快乐的小动物。
夏川树站在秋千旁边,看着那两新换的绳子。麻绳在夕阳下泛着暖黄色的光,木板的表面被磨得有些发亮。他伸手推了一下,秋千荡起来,空空的,慢慢的,像一个没有人坐的摇篮。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银杏树的时候,一片叶子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拍掉,就让它待在那里,金黄色的,像一枚小小的徽章。
回到工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把那些东西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工作台上——野花、糖果、银杏叶、落叶、橡果。它们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和那些规规矩矩的工具、方方正正的木料放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生动。
夏川树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颗草莓糖的包装纸打开,把糖放进嘴里。很甜,甜得有些不真实,像是把一整个秋天的阳光都含在了嘴里。
他把野花进一个小瓶子里,放在窗台上。银杏叶夹进笔记本里。橡果放在架子上,和步美的“不明动物”摆在一起。
然后他坐下来,继续打磨那块桧木。砂纸摩擦木头的声音沙沙的,和白天在公园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秋千在月光下安静地挂着,两新绳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两只手在招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