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园子的符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
米花町二丁目的街道被秋天的阳光晒得暖洋洋的,空气里飘着桂花的甜香。夏川树正坐在工坊里,对着一块桧木发呆。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远处孩子们嬉闹的笑声。
风铃响了。
“夏川先生!”园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她一贯的元气满满,“您在吗?”
夏川树放下手里的木头,站起来走到前面。园子站在陈列室里,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毛衣,头发披在肩上,手里提着一个小纸袋。她的脸颊被秋风吹得有些发红,眼睛亮晶晶的。
“京极要比赛了。”她开门见山地说,把纸袋往柜台上一放,“我想给他求个符。”
夏川树看了一眼纸袋,又看了一眼园子。“符?”
“嗯!”园子的表情认真起来,这在她是很少见的,“他这次比赛很重要,对手很强。我想送他一个特别的符,不是寺庙里求的那种,是……”她想了想,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是独一无二的、有心意的那种。”
她说到这里,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声音低了下去。“所以我就想到您了。您不是会做木雕嘛……”
“你想要什么样的?”
园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您答应了?”
“只是刻个东西而已。”
“太好了!”她几乎是跳起来的,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太兴奋了,清了清嗓子,努力装出镇定的样子,“那个……我是想,能不能刻一个武道有关的纹样?京极练空手道的,您懂的。”
夏川树点了点头,转身回到工坊。园子跟在后面,在椅子上坐下,好奇地看着满墙的工具和架子上那些半成品的木雕。
“您平时都刻些什么呀?”她问。
“棺材。”
园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除了棺材呢?”
“盒子,小物件,有时候修一些旧东西。”
“比如?”
夏川树想了想,从架子上拿下一个小木盒,放在她面前。盒子是前几天刚做好的,用的是樱木,表面打磨得很光滑,盖子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樱花。
“好漂亮!”园子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这个纹样……是樱花?”
“嗯。”
“为什么刻樱花?”
夏川树没有回答,从架子上取下一块橡木,开始画线。园子也不追问,就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木屑上,闪闪发亮。工坊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在木头上划过的声音。
“夏川先生,”园子突然开口了,“您做这个多久了?”
“什么?”
“木工。从小学的?”
“嗯,家里的老手艺。”夏川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祖父教的。”
“祖父啊……”园子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我祖父也教过我很多东西。比如怎么分辨茶叶的好坏,怎么在宴会上不失礼。”她笑了笑,“但我觉得您学的比较有用。”
“不一定。”
“怎么说?”
“做棺材,不是人人都会用到。”夏川树低头继续画线,“但喝茶,人人都会。”
园子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您这话说的,好像棺材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似的。”
“不是见不得人,是用不上。”
“那您为什么还要做?”
夏川树的手停了一下。他想了想,说:“因为总有人需要。”
园子看着他,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工作台移到墙角那堆木料上,又从木料上移到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安静,和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园子判若两人。
“夏川先生,”她突然说,“您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什么?”
“就是……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但是一直没有的东西?”
夏川树想了想。“没有。”
“真的没有?”
“没有。”
园子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您这个人真没意思。”
夏川树没有接话,继续画线。园子又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要走了。
“符的事,就拜托您了!”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对了,那个樱花盒子……是送给谁的?”
夏川树沉默了一瞬。“还没想好。”
园子笑了笑,推门出去了。风铃响了好几声,才慢慢安静下来。
傍晚,夏川树关店之后,坐在工坊里,对着一块橡木发呆。武道纹样他见过不少,但京极真的风格他不太了解。他想了想,拿出手机搜了一下京极真的比赛视频,看了几个片段,心里大概有了数。
他拿起刻刀,开始工作。
木屑卷起来,落在台面上,落在他的袖子上。工坊里很安静,只有刀刃划过木头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投下昏黄的光。
他刻了很久,久到月亮升起来,久到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了。
刻完之后,他把符放在手心,看了看。是一块椭圆形的橡木牌,正面刻着一个抽象的武道纹样——不是具体的招式,而是一种动势,一种力量在爆发前瞬间的凝固。背面刻了一个字:“守”。
他把它放在工作台上,准备明天上蜡。
第二天下午,园子又来了。
“做好了?”她一进门就问。
夏川树把符递给她。园子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惊喜,又从惊喜变成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好厉害……”她轻声说,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纹路,“这个‘守’字,是守护的意思吗?”
“嗯。”
“守护……”她重复了一遍,然后把符攥在手心,抬起头看着他,“夏川先生,谢谢您。”
“不用谢。”
“不是客气。”她的声音很认真,“我是真的觉得……您做的这个东西,比什么寺庙里求来的都有用。”
夏川树没有说话。
园子把符小心地放进口袋里,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纸袋。“这个给您!是我做的曲奇饼,虽然可能不太好吃……”
夏川树接过来,打开看了看。曲奇饼的形状歪歪扭扭的,有几个还烤焦了。他拿了一块放进嘴里,有点甜,有点焦,但能尝出黄油和面粉的香味。
“怎么样?”园子期待地看着他。
“不错。”
园子的脸一下子红了。“真的?”
“嗯。比上次进步了。”
她笑了,那个笑容很亮,像窗外的阳光。
她走后,夏川树站在工坊里,手里还捏着那块曲奇饼。他把剩下的放回纸袋里,放在工作台上,和那些工具、木料摆在一起。
然后他坐下来,继续工作。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那些木屑上,闪闪发亮。工坊里很安静,只有刨刀划过木头的声音,沙沙的,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歌。
晚上,他把那个樱花盒子从架子上拿下来,放在工作台上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刻刀,在盒子底部又刻了几个字。
不是“给园子”。
是“等”。
等什么呢?他也不知道。
他把盒子放回架子上,和那些孩子们的作品摆在一起。步美的“不明动物”,元太的“恐龙”,光彦刻歪的名字,还有那只展翅的小鸟。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木心,放在手心。血迹已经了很久了,在浅色的木头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印记。他把它和木鸟挂坠放在一起,一个代表过去,一个代表现在。
现在,又多了她给的一小片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