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城最后窗口开启的第一个午夜,科波特在港口防波堤上铺开了三本账本。第一本记录驳船运力——所有能用的驳船全部派出去了,每一艘的载重都标到了红色上限。第二本记录集结线通讯——反抗军的通讯官每隔二十分钟发来一次登船进度,数字在涨,但涨得不够快。第三本记录方舟城内部物资——能源组刚提交了一份紧急调配清单,跃迁引擎最后调试需要额外消耗相当于整个生活区三天的电力。
科波特把三本账本交叉比对完,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最后一批驳船返回时间预计为量头发射前六小时。缺口仍在。
他把账本合上。单片眼镜上的裂痕在应急灯光下反着光,他没有擦。
港口地下三层。原星辰实验室工程师的临时工作间。
两个从欧洲反抗军集结线上提前到达的工程师已经在这里连续工作了三十多个小时。年纪大的是个做过氪星光谱分析的物理学家,头发白了一半,左手少了两手指——不是战伤,是几年前在实验室事故中失去的。另一个是前政府的系统工程师,负责过氪星技术评估。他们带来的不是整机,是一箱从废墟里挖出来的光谱分析残件、几块氪星能量读数模块的碎片,和一份被海水泡过但还能辨认的政府旧报告。
卢瑟靠在量子转换器旁边,光头在应急灯冷光下锃亮,白大褂上全是机油。他看着物理学家把光谱分析残件接入方舟能源系统的检测接口。屏幕上的氪星能量读数跳了一下,然后稳定成一条平滑曲线。
“他的恢复速度比我们预估的快。黄太阳辐射累积剂量已经接近激活阈值。”物理学家抬头看着卢瑟,“你之前算的三周——”
“三周是保守估计。现在看来用不了那么久。”卢瑟把数据转发给钢骨,“超人本身的细胞活性比模拟值高。不是模型错了——是他自己的恢复意愿在加速。”
“意愿会影响氪星细胞?”
“不会。但会影响他是否愿意尝试第一次飞行。”
物理学家沉默了。他看着屏幕上超人的生命体征数据,心跳频率从几分钟前的平稳转为轻微加速——超人正在方舟城最底层平台上,独自进行第三次低空悬浮测试。前两次都没能离地超过数厘米。但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稳。
防波堤上。凌晨。
林哲站在飞马旗下,笔记本摊开在水泥护栏上。他把驳船运力缺口、跃迁引擎调试进度、超人的氪星细胞恢复度全部填入表格,然后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最后窗口的精确时间线。
劳顿靠在旗杆上。狙击枪拆开了摆在水泥护栏上,他在擦枪管。佐伊坐在他旁边的水泥地上,用那半截蜡笔在科波特给的旧账本背面画新的画。这次她画的不是火柴人——是一个很大的圆圈,圆圈里有很多小格子,每个格子里画了一个小人。有些小人手里拿着东西——有个拿扳手,有个拿着跟她一样的蜡笔,有个拿着枪。
“方舟。”林哲说。
佐伊点头。她指了一个格子里的小人——那个小人站在圆圈最顶上,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站着。“这是超人。爸爸说他以前不会飞,现在在学。”
“他学会了吗。”
“快了。”
远处方舟城最底层平台上,超人第三次从地面升起来。这次他离地将近一米,持续了大概十秒,然后落地时膝盖没有弯曲——不是坠落,是降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指微微颤抖,不是虚弱,是某种已经被压制了三十年的东西正在重新学会如何释放。
港口下水道深层。主排污渠。
手鳄蹲在岔口位置,背靠混凝土管道。鲨鱼王的钢筋靠在管道旁边,那头磨尖的部分已经在之前的几次防守中钝了。两个人都没说话。他们已经在水下入口守了太久,久到足以区分不同时期的水压变化。普通的汐波动,亚特兰蒂斯渗透舰的引擎频率,以及水下更深处某种持续的、低沉的震动——量头的蓄能共振。那种震动越来越密,从几天前每一天一次变成了现在每几个小时一次。
“海王快发射了。”手鳄说。
“知道。”
“方舟还要多久。”
“不知道。”鲨鱼王闭上眼睛,鳃裂在水下轻微张合,“但驳船还在往外派。龙门吊还在响。说明还没到最后一艘船离港的时候。”
手鳄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他把右爪上的旧绷带拆下来——绷带已经被污水泡烂了,露出底下已经愈合大半的抓痕。他把绷带扔进水里,重新靠在混凝土管壁上。
“你说过下水道归我们。”
“对。”
“那我们就守到最后一艘驳船回来。”
港口外围水下。“夜渊”号渗透舰舰桥。
黑蝠鲼坐在指挥席上,头盔放在旁边的控制台上,红色光学镜在暗红色的舱内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战术屏幕上,哥谭港口的驳船调度、方舟跃迁引擎调试进度、集结线的登船数据——这些信息他全部能看到,全部没有转发给皇家旗舰。
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联系过海王了。
战术官转头看他。“大人。量头发射倒计时已进入最后阶段。海王的第一目标是欧洲反抗军集结线。我们是否需要提前撤出波及范围。”
黑蝠鲼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屏幕上集结线的坐标——那是星城难民和欧洲反抗军的交汇点,他曾经在那附近的海域里追踪过一艘难民船。那次他没有开火。不是命令,是自己决定不开火的。
“继续待命。不主动联系旗舰。如果有人问我为什么没有提前封死港口下水道——”他把头盔戴上,红色光学镜在暗光中亮起来,“就说渗透舰的引擎故障需要检修。这个借口我用了很久,不差这一次。”
通讯帐内。
露易丝把最后一批集结线登船数据整理完,在汇总表最下方写了一行字:首批驳船预计返回时间约在量头发射前数小时。能赶上最后一艘船的人——大约一半。
她停下笔。通讯台上,欧洲反抗军通讯官的频道仍然开着,但已经很久没有传来文字回复。那个通讯官大概正在集结线上协调登船,忙到没有时间打字。
然后加密频道另一端传来一段短录音——背景是码头上驳船引擎的轰鸣声,有人在喊登船编号,有人在用铁棍敲打集装箱。然后是一个声音,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夹杂着柴油发电机的噪音:“我们在往船上走。码头上的人比预想的多,很多人是之前没登记过的自由难民。他们听到广播之后自己走到了集结线。我们没有拒绝任何人。”
露易丝把这段话逐字抄在笔记本上。她旁边,林哲正把驳船运力的缺口数字和新增难民的估算人数填入时间线。缺口仍然存在——但新增难民中有一些人手里有物资、有工具、有技能。缺口不是被物资填上的,是被愿意走完最后一段路的人填上的。
主控台前。托马斯站在全息屏幕前。
跃迁引擎的最后调试进度条正在缓慢填充——还差最后几个百分点。超人恢复度的曲线在稳定爬升。科波特的驳船调度数据每一刻都在更新,港口下水道的传感器保持静默——手鳄和鲨鱼王还在守着。黑蝠鲼的渗透舰仍然悬停在港口外围,没有任何攻击动作。
集结线那边,反抗军的人正在把最后一批难民推上驳船。他们还不知道海王的第一发量头已经瞄准了他们。托马斯没有告诉露易丝在广播里提这件事。不是隐瞒——是那条集结线上的人已经走了三年,不需要在最后几步路上停下来害怕。
钢骨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量头发射倒计时仍在近。科波特问要不要把最后一批钢材从码头上撤回来。他怕弹头波及港口。”
“不撤。继续装船。龙门吊不要停。”
托马斯把戒指转了半圈,调出方舟跃迁引擎的最终测试界面。屏幕最上方有一行倒计时——不是量头的,是方舟自己的。跃迁窗口将在量头发射前数小时开启。超人的氪星细胞恢复度刚好够一次初速脉冲。静滞力锚点需要持续稳定。神速力脉冲需要巴里在最精确的毫秒级窗口内完成一次全力冲刺。所有条件都必须同时满足。
一个都不能少。
他按下内部广播键。声音同时在方舟城所有区域的扩音器中响起。
“最后窗口已开启。所有非必要岗位人员进入方舟主体结构。龙门吊作员在最后一批钢材装完后撤离。重复:龙门吊作员在最后一批钢材装完后撤离。”
科波特站在防波堤上,手里拿着第三本账本的最后一页。他在撤离通知下方写了一行字:龙门吊电机最后一次更换零件已于今凌晨用完。这是最后一台还能转的龙门吊。
港口。晨光初现。
第一批驳船从集结线方向驶回哥谭港口。甲板上挤满了人,有些人坐着,有些人站着,有些人靠在船舷上睡着了——他们在集结线上等了太久,上船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欢呼,是睡觉。驳船靠岸时,科波特的人已经在码头上排好了登记台。每一个下船的人都要报出姓名、原居地、携带技能和物资。登记员用的是科波特从韦恩庄园废墟里翻出来的旧账本——每一页都印着三十年前的韦恩家族水印。
林哲站在码头上,看着第二批驳船靠岸。他看到一个小女孩从船舷上被抱下来,手里攥着一断掉的钓鱼竿——不是物资,是她自己的东西。登记员问她带了什么,她把钓鱼竿举起来。“鱼竿。新世界应该有鱼。”登记员在账本上写了一个字:鱼竿。
佐伊站在林哲旁边。她手里还拿着那半截蜡笔,看着那个小女孩抱着鱼竿走远。然后她低头在自己的画上又添了一个小人——那个小人站在方舟的圆圈里,手里拿着一细长的线。
“钓鱼竿。”她说。
林哲看着那蜡笔画出来的线。他想说“新世界应该有很多鱼”,但他没说。他只是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缺口数字旁边写下:驳船第一批返回。新增难民中携带技能者已登记。缺口缩小。他划掉旧数字,在下面写了新的数字。比预想的小。
劳顿从防波堤方向走过来。他把狙击枪重新装好,靠在肩头。“集结线那边还在装人。通讯官说能赶上最后一艘驳船的人数比预估的多。很多自由难民是自己听到广播后走过来的,反抗军的登记系统没来得及录入。”
“能全装下吗。”
“装不下。但每个装不下的人都在帮别人上船。通讯官说码头上有人在组织秩序,不是反抗军——是自己站出来的难民。有个老人在码头上站了整夜,拿着一个已经没电的扩音器喊登船编号。他的编号是最后一艘船的最后一排。”
林哲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然后他划掉最后一排缺口的数字,重新算了一遍。如果每艘驳船都超载,如果能挤出最后一批柴油库存来多跑一趟,如果龙门吊能撑到最后一艘驳船离港——缺口会进一步缩小。很小,但足够。
他合上笔记本,往能源组方向走。卢瑟的超人恢复加速数据还在等他核验,量子转换器和魔法阵的同步调试需要静滞力锚点的持续稳定。他能做的事还有很多。港口上驳船在卸人,龙门吊在装钢材,登记员的笔在纸上沙沙响。方舟城的最后窗口正在被所有人一起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