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蝠洞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钢骨的光学镜在快速闪烁——林哲看出来了，他在运算。每次他运算的时候，左眼的红光会比平时亮一个色号。巴里蹲在量子转换器旁边，手里还握着那块压缩饼。他已经咬了三口，每一口都是同一个地方。劳顿靠在工具台边，双臂交叉，脸上没有表情。但林哲注意到他在等——那种等不是不耐烦，是一个习惯了观察别人做决定的人在等决定。
“你刚才说方舟。”钢骨先开口了，“那座会飞的盘子。卢瑟的量子转换器做核心引擎，我的维度跃迁理论做导航，科波特的物流网供应建材。架构上是通的。但有一件事没算——”
“时间。”托马斯说。
“时间。”钢骨把全息图放大，方舟城的概念图在蓝色光幕里慢慢旋转，“按科波特刚传来的物资清单，哥谭现有的钢材储量只够完成主体框架的百分之四十。剩下的要从废墟里拆。把拆出来的钢材重新熔炼、运输、组装——每一块钢板从废墟到龙门吊至少需要四天。全哥谭能用的龙门吊只有港口那一台。一台龙门吊，一天最多起吊两百吨。你算算。”
“不用算。”托马斯说，“直接说。”
“主体框架建完需要至少四十五天。内部维生系统、能源分配、生态循环——再加三十天。总共七十五天。前提是海王和亚马逊不对我们的施工区域发动任何攻击。前提是逆闪电不手。前提是量头不提前引爆。”钢骨的光学镜停了一下，“而量头现在的倒计时是——五十六小时。”
巴里把饼放下了。他站起来，手指在身侧微微震动着，轮廓有一瞬间模糊了一下又清晰回来。“我的速度——我现在最多持续跑三分钟。能来回中心城搬点东西，能送人。但我不能在跃迁的时候打开通道。靠我一个人不够，远远不够。”
“没人指望你一个人扛。”劳顿把狙击枪从肩头卸下来，放在工具台上。他看着托马斯。“方舟城需要七十五天。量头五十六小时后引爆。这之间的时间——不是建城的时间，是争取建城时间的时间。”
“没错。”托马斯说。
洞里又安静了片刻。然后林哲开口了。
“海王为什么要引爆量头。”
所有人转过来看他。林哲在蝙蝠洞里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让托马斯重新评估他。这不是“电影里怎么演的”那种问题。这是“敌人的动机是什么”那种问题。
“他要消灭亚马逊。”钢骨说。
“那为什么非得是五十六小时之后？为什么不是现在？他的武器已经造好了，目标锁定了。他在等什么。”
钢骨的运算顿了一下。巴里放下饼，扎坦娜睁开眼。劳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在等亚马逊先动手。”托马斯说。
“或者等我们。”林哲站起来，走到全息地图前。他的英文比刚来那几天流畅多了，虽然他脑子里还是会在每个长句之前先过一遍中文，“我们一直把海王和亚马逊当成两个要应付的威胁。但如果换个角度——他们也是彼此最大的威胁。海王的量头要炸新底比斯城，但他不敢轻易发。因为他知道一旦发射，亚马逊的飞行骑兵会把整个大西洋舰队烧成灰。亚马孙同样不敢轻易打——因为她怕量头。”
“所以他们在僵持。”钢骨说。
“对。僵持的时间就是我们的窗口。但僵持不会永远持续。一旦某一方觉得时机到了——要么海王觉得他能挡住亚马逊的反击，要么亚马孙觉得她能抢在发射前摧毁弹头——僵局就会打破。我们的方舟城需要七十五天。量头的引爆倒计时还有五十六小时——但那只是量头的完成时间，不一定是引爆时间。海王不会在刚完成的下一秒就发射。他需要部署、找窗口、算反击风险。我们真正的敌人不是量头。是一个比量头先爆的东西。”林哲转向托马斯，“僵持的平衡点。”
托马斯看着他。那双灰眼睛在应急灯光下没有波动，但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轻敲了两下。很轻，但林哲听到了。
“钢骨。”托马斯说，“查卫星。亚马逊和亚特兰蒂斯的。找最近的集结迹象。”
“已经在查了。”钢骨的全息屏上数据流开始加速，“大西洋上，海王的皇家舰队三天前开始往百慕大方向移动。亚马逊的飞行骑兵——过去四十八小时内至少有两支中队从西海岸调往东部。他们在往同一个地方集结。”
“什么地方。”
钢骨放大地图。蓝色光幕上，两个正在移动的红色箭头逐渐收缩，指向一个位置——哥谭东海岸外约两百海里。一个被双方都忽略的战略位置：海沟。
“马里亚纳海沟。”钢骨说，“大西洋中最深的地方。亚特兰蒂斯的前哨站就在海沟边缘。如果海王要在那里测试量头的蓄能——或者更进一步，在那里制造一个声波涡流把哥谭的地基震裂——亚马逊必须阻止他。那里会是双方第一个正面碰撞的点。”
“不是第一个。”托马斯放大画面，“是我们让它们在那里撞。”
哥谭港口。三天后的中午。天空仍然是那种不变的灰色，但海平面上出现了一道新的光亮——不是太阳光，是海底深处某种能量装置正在蓄能发出的冷光。
方舟城的主体框架在码头上缓慢地生长。龙门吊的电机已经更换了两次——科波特从东区废弃工厂里翻出了备用的替换件。工人们在钢架上爬上爬下，大多数是企鹅人手底下的码头工人，也有一些是自愿来的难民——他们听到消息，说这里有一艘能离开世界的“船”。
林哲站在码头边上。手里拿着一个从科波特账房里借来的笔记本和一支快没墨的圆珠笔。他在本子上画了一幅草稿——不是建筑设计，是时间线。左边标注量头完成时间：56小时。右边标注方舟城预估工期：75天。中间有一个巨大的缺口。他在缺口中间画了一个圈。
“你在画什么。”巴里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手里提着一捆刚从港口另一头搬来的铜线。他的轮廓模糊了一瞬，又清晰了。速度在恢复，但他还在适应。
“我们缺的这七十多天。”林哲指着那个圈，“得有人去填。”
“怎么填。”
“让他们打一场不想打的仗。不是全面战争——是局部冲突。一场局部冲突能拖住双方至少两周。如果打完一场再引发第二场——就能拖一个月。”
“你听起来像个将军。”
“我不是将军。我只是知道——”林哲合上笔记本。他想说“这些都在漫画战争理论里写过”，但他说不出口。这几天他学会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他的信息优势既是武器也是负担。说多了，别人会问你怎么知道。说少了，机会会错过。他选中间。“我只是知道他们为什么打。亚马孙和海王打整场战争，核心不在土地，不在资源——在于两个人都觉得对方先动了手。如果我们在他们准备决战之前，让双方都以为对方已经动了手——他们就会重新算。”
“假情报。”
“是。但不止假情报。”林哲把笔记本夹在腋下，“劳顿跟我说过，阿卡姆暴动当晚，有个逃犯不是小丑——是泥面人。到现在还没找到。”
巴里放下铜线。他明白了。泥面人能变成任何人的外貌、声音、体型。如果他被亚特兰蒂斯人抓住，他可以变成神奇女侠的模样，说一句“全军出击”。如果他还没被任何人抓住，正藏在哥谭废墟里——那他就是一枚能自己走路的假情报炸弹。
“但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不是帮我们。是交易。钢骨说泥面人有个软肋——他想要回自己本来的身体。卢瑟的量子转换器能把能量从一个波段调到另一个波段，理论上也能把泥面人的细胞结构重新稳定成人类形态。需要时间调试——但能。”
“你什么时候跟钢骨讨论过这个。”
“昨晚。你睡着了。”
巴里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一下——很短，但确实在笑。然后他拿起铜线，往龙门吊方向跑。红色残影在码头上拉出一道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