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的脚步声在阿卡姆的走廊里回荡。应急灯惨白的光照在墙上的血字上——那些字是玛莎写的,每一笔都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他没看那些字。他扶着玛莎,一步一步往出口走。玛莎的右手还攥着他披风的边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劳顿。”托马斯按下通讯,“外围情况。”
“正门两个诱饵被闪电侠收了。水塔上的重火力我打掉了。东侧缺口三个——你说全晕了,但有一个醒了。”劳顿的声音顿了一下,“他在往西跑。往你那边。”
“谁。”
“太远看不清。大块头。不是普通人——他跑的时候撞翻了一辆翻倒的警车。不是躲不开,是不需要躲。”
托马斯的脚步没停。“知道了。”
“要不要我开枪。”
“省。”
他切到另一条频道。钢骨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接进来:“扫描到两个大型生命体征。一个在你脚下——下水道层,正从C区往B区移动。速度不快,但体重超过三百公斤。另一个在B区主监区,也是大块头。它们之间的距离在缩小。”
“它们认识对方。”
“可能。也可能只是正好往同一个方向去。”
“识别。”
“下水道那个体温偏低,体表有鳞片状结构——手鳄。B区那个有鳍状突起,正在撞墙。鲨鱼王。”
巴里的声音突然进来,气喘吁吁的:“刚收了两个人。怎么阿卡姆除了小丑还有别的?”
“因为阿卡姆不是只有小丑。”钢骨说,“逆闪电打开的是七间牢房的电子锁。不是一间。小丑只是其中最安静的一个。”
林哲趴在四楼窗台上,从瞄准镜里看到阿卡姆主楼东侧的外墙突然鼓了一下。不是爆炸。是墙从里面往外凸出来,砖块之间的水泥缝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挤开了,碎砖头开始往下掉。然后一只手从墙里伸出来。那只手很大,覆盖着灰绿色的鳞片,指甲是黑的,割开裂开的砖缝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东侧外墙有东西出来了。”林哲说。
“我看到了。”劳顿的瞄准镜已经转过去了,“不是手鳄——手鳄在你脚下,还在下水道。这个是——”他停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声,“鲨鱼王。纳纳塞。他怎么也在阿卡姆。”
林哲用瞄准镜看着那个东西从墙洞里挤出来。鲨鱼王比他想象中更不像人。一颗巨大的双髻鲨脑袋,灰褐色的鲨鱼皮上布满了旧伤疤。背鳍从后颈一直延伸到后背,把阿卡姆囚服撑裂了。他的嘴是鲨鱼的嘴——牙齿层层叠叠地排列着,每一颗都朝里弯。他站在碎砖堆里,摇头晃脑地把脸上的灰甩掉,然后仰起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他在叫什么。”林哲问。
“不是叫。是喊人。”托马斯的脚步加快了。通讯频道里传来他战甲摩擦的声音,频率比刚才快了一倍。“手鳄。他们两个在哥谭下水道里争过地盘。阿卡姆把他们关在不同的监区。逆闪电打开牢门之后,鲨鱼王花了半个小时撞穿了所有隔离墙——来找手鳄。”
“蝙蝠侠。”钢骨的声音突然变紧,“下水道的生命体征加速了。手鳄听到他了。预计接触——三十秒。”
“位置。”
“B区地下通道。在你正下方。”
托马斯把玛莎往墙边引了一步,让她靠在一没被炸断的承重柱上。她的手从他披风上松开了,但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他。
“你不是要去找那两条鱼吧。”她说。
“是。”
“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不是。但鲨鱼王和手鳄在阿卡姆打起来,这栋楼会塌。我们在楼里。”
玛莎沉默了。然后她伸手,把自己脖子上挂着的一条细链子摘下来。链子上挂着一枚戒指。很旧,很细,铂金的,戒指内侧刻着一行字——林哲太远看不清,但托马斯的眼神变了。
“你一直留着。”
“戴上。”她把戒指塞进他手里,“以前戴着蝙蝠标志的时候你会想起来你是布鲁斯的爸爸。今天多记一样。”
托马斯把戒指套进左手无名指。战甲的手套太厚,戒指只能套在指关节的位置。他握紧拳头,戒指的金属边卡在手套的缝隙里。
然后他转身往楼下走。披风在身后甩出一个弧度。
B区地下通道。阿卡姆的下水道系统是哥谭最古老的地下设施之一,比疯人院本身的历史还长。砖砌的拱顶被几十年的气侵蚀得坑坑洼洼,应急灯在这里不亮了,只有几从上层掉下来的照明棒在昏暗的水面上投出绿色的光。水深到膝盖,浑浊得看不见底,踩进去能感觉到水底沉积的泥沙在脚下滑动。
托马斯涉水往前走。左手戒指,右手爪钩枪。
前方黑暗中传来一声低吼,不是人。是那种从腔深处翻上来的震动,频率低到水面都在起波纹。然后是第二个声音——更尖锐,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感,像锯条刮石头。
照明棒的绿光在水面上晃动。林哲从瞄准镜里能看到B区通道的出口——那个出口在地面上有一个通风井,井盖已经被炸飞了,从井口往下看能看到一小段水面。水面正在起浪。不是流水的浪,是被什么东西搅动出来的浪。
“蝙蝠侠。”林哲对着通讯说,“鲨鱼王在你左前方大概二十米。手鳄在你右边——他快到出口了。”
“收到。”
然后通讯频道里传来一声巨响。不是爆炸。是撞击。两个超过三百公斤的怪物在齐膝深的污水里正面相撞,冲击波沿着狭窄的砖砌通道双向炸开,把通道两侧的墙皮震碎了一大片。水面炸起一道浑浊的水墙,碎石和污泥像弹片一样射向四面八方。
手鳄先动手。他的体型比鲨鱼王小一圈,但动作更快。他低身冲过水墙,右爪直接抓向鲨鱼王的腹部——鲨鱼皮很厚,但手鳄的指甲能切开钢板。鲨鱼王侧身躲过,用自己的肩膀撞向手鳄的口。两只巨型生物撞在一起,冲击力把通道顶部的砖拱震裂了一道缝,碎砖头下雨一样往下掉。
托马斯在它们撞上的前一刻已经转移了位置。他不是往前,是往上——爪钩枪射进通道顶部的砖缝里,把他整个人拉离水面,落在拱顶下方一还没断的金属管道上。他蹲在管道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两头怪物在水里互相撕咬。左手戒指套在手套上,右手拔出备用枪。
鲨鱼王的牙齿咬进了手鳄的左肩。手鳄吼了一声,用右爪砸在鲨鱼王的鳃裂上。鲨鱼王松开口,血从他嘴角溢出来,混进污水里,在绿色照明棒的光下变成黑色。
“还要打多久。”鲨鱼王开口了。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不是怪物式的咆哮,而是一种带着气声的低语,像海风穿过珊瑚礁,“世界都要完了。你还要跟我在下水道里争地盘。”
“你先动手的。”手鳄的声音更沉,咬字不太清楚,像喉咙里卡了半口水。
“我在阿卡姆的墙上撞了半个小时来找你——不是为了动手。”鲨鱼王往后退了半步。他捂住鳃裂上的伤口,血从他指缝间渗出来,“是为了问你一件事。亚特兰蒂斯和亚马逊在打地面战争。海王要淹掉所有陆地。你是地上的人,也是下水道的人。你站在哪边。”
“我站在下水道这边。”手鳄说。
“下水道会被淹。海王的水压能把整个哥谭的下水道系统挤爆。”
手鳄沉默了几秒。几秒里只有污水流过的声音和远处蝙蝠侠蹲在管道上的呼吸声。
“那你想怎样。”
“我想活。我不在乎世界是不是要完——我在乎我的水。大西洋已经被亚特兰蒂斯的声波炮污染了,我回不去。哥谭的港口现在全是海王的探子,我也回不去。我只能在你们这些地上的臭水里待着。”鲨鱼王松开捂住鳃裂的手,把手上的血甩掉,“但如果海王把这里也淹了——我就没地方去了。所以——”
“所以你来找我。”手鳄打断他,“你想跟一个在下水道吃人的鳄鱼谈判。”
“你有别的形容词吗。”
手鳄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不是愤怒。是那种一个人在思考时无意识发出的声音。
“我有一个条件。”手鳄指了指头顶——指的方向正对着托马斯蹲着的那金属管道,“让他别拿枪指着我们。”
托马斯的枪口没动。“你没有谈判的资格。”
“我有下水道。你想把玛莎·韦恩从阿卡姆带走——逆闪电开的七间牢房,只有一间里的人是你想救的。剩下六间里的都是你本来要的。但我不一样。”手鳄抬起头,黄色的竖瞳在污水的绿光下格外亮,“我可以帮你把剩下五间里的人吃了。鲨鱼王可以帮我把下水道的出口堵死。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说。”
“等你走的时候——不管你是坐船、坐飞机还是钻地缝——带上我们。我和他。”手鳄朝鲨鱼王的方向歪了一下头,“我们可以蹲在底舱里,可以泡在压舱水里,可以把自己锁在集装箱里。只要不是这摊被声波炮污染过的臭水就行。”
鲨鱼王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盯着托马斯。那双鲨鱼的眼睛在绿光下没有瞳孔,只有一层灰白色的瞬膜。
“你怎么知道我在准备退路。”托马斯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你老婆。”鲨鱼王说,“她在墙上写字的时候,下水道能听到。她写了不止布鲁斯的名字。她写了你在准备的东西。不是详细计划——她写得很乱,大部分是疯话。但有一句我记住了。”
“什么。”
“‘托马斯在找一个能带所有人走的路。他不知道那条路存不存在。’”
托马斯没有说话。
玛莎写的是真的。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个念头——包括林哲,包括钢骨,包括他自己。他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想的。也许是在林哲说“时间线重启会覆盖一切”的时候,那句话落进他脑子里,没有弹出去,一直在。也许更早——在第一次看到大西洋上那个能量漩涡的卫星图像的时候。总之他在想。他以为没人知道。
但玛莎知道。她疯了,但她还是能读出他脑子里那些他自己都不敢碰的念头。和三十年前一样。
他的戒指在金属管道的表面轻轻磕了一下,发出很细很细的一声脆响。管道下面,两个怪物在污水中等着他的回答。管道上面,阿卡姆的探照灯白光扫过碎裂的围墙。
“成交。”托马斯把枪口压低了一寸,“但有个条件。”
“说。”
“下水道。哥谭地下的每一寸下水道——我要你们两个守到我说走的那天。如果海王用水压攻击哥谭,你们挡第一波。”
手鳄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声音。可能是笑声,可能是别的。
“代价。”
“我走的时候——不管我是坐船、坐飞机还是钻地缝——底舱里留两个位置。”
鲨鱼王闭上眼睛,灰色的瞬膜从眼球上滑过,又睁开。“我同意。”
手鳄转头看了一眼鲨鱼王,然后抬起他那只还在流血的左肩。“下水道归我们。地上归你。走的时候——别忘。”他伸出右爪。不是攻击——是握手。爪子和手掌的比例大到不协调,但在污水和血水的混合液面上,那只爪子和那只戴着戒指的手碰到了一起。
林哲从瞄准镜里看到托马斯的背影出现在通风井口。他一个人爬上来的,战甲上全是污水和鳞片碎屑。身后没有人——没有鲨鱼王,没有手鳄。
“搞定了。”托马斯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晚餐,“给钢骨发信号:准备收容两个非人类囚犯。代号——鳄鱼和水鬼。它们不是逃犯。它们是新兵。”
劳顿把瞄准镜的盖子摘下来,放进口袋里。“你出去一趟,回来就招了两个怪物。”
“不是我招的。是玛莎。”
“她怎么做到的。”
托马斯没有回答。他把爪钩枪重新装填好,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手套上的戒指。套在指关节上,卡在凯夫拉纤维的缝隙里,闪闪发亮。
“巴里——下水道出口已封堵。扎坦娜负责搜索B区剩下五间牢房的逃犯。钢骨——把手鳄和鲨鱼王的信息录入数据库。标记:条件性信任。条件——帮我们守下水道,代价是撤离时带他们走。”
钢骨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撤离方案还没定。你打算把他们塞哪。”
“不知道。但底舱位置先留着。”
钢骨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的语气变了一点点——不是质疑,是确认。“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撤离方案的。”
托马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切断了通讯。或者说,他按下了切换键,没有让钢骨听到他的沉默。
阿卡姆的探照灯还在转。白色的光柱扫过北面海湾的黑暗水面,水面上那道金色的光纹又闪了一下。更亮了。更近了。远处大西洋能量漩涡的轰鸣声从地平线上翻过来,闷闷的,很沉,像鼓。林哲从瞄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海平面上有一排灰色的浪,正往哥谭的方向推。不是普通的浪。浪头太高了,高到能遮住半个海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