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生在记名字。
不是学生的名字——是失踪者的。
旧城区巷子深,墙皮厚,家家户户门都关得严实。但只要说对暗号——"余火巷来的"——门就开一条缝。因为余火巷的学堂,是旧城区最后一个不收费也不告密的地方。
他花了十一天。一个牛皮纸本子,一支秃头钢笔,从巷头走到巷尾,每一户有失踪人口的家,他都敲了门。
有人开门就哭。有人开门就骂。有人砰地关上,第二天又自己找过来:"我还是想告诉你。"
顾长生不催。他坐在小板凳上,端着粗瓷杯,听。有时一坐一下午,对方说着说着就哭,哭着哭着说不出话,他就等。
他记下的不只是名字。
"赵素芬,女,三十四岁,两年前被带走,说是去新城区做护工。留下一个七岁的儿子。说,走之前素芬给她织了条围巾,没织完,毛线还在竹筐里放着。"
"陈家老二,男,十九岁,半年前出门买药,没回来。他妈每天晚上在巷口站着等,站到十一二点才回去睡。"
"许豆豆,女,十六岁,不想被选进备体库,用铁丝把脸划了。被带走了。听说划了也没用——还魂术不挑脸。"
十一天。四十三户。四十七个名字。
他回到学堂,把本子锁进讲台暗格。窗外灰蒙蒙的,工厂废墟的烟囱像一排断了的牙齿。他想起那束白露兰——在手心盛开又枯萎的花。
那些花不是信号。是求救。
方婆婆住在余火巷最深处。门上贴着褪色的符纸,门槛磨出了一道凹槽。旧城区的人都说她灵,能看见"那边"的东西。顾长生以前不信,现在不那么确定了。
他敲门时,方婆公正坐在矮桌后面,面前一面铜镜,三炷香。她眼瞎三十年了,但头总对着来人的方向,像有另一双眼睛。
"顾先生,我知道你要来。昨晚上有人告诉我。"
顾长生坐下。香火的烟气在两人间盘旋。
"方婆婆,你通灵时听到的声音——有没有提过名字?"
方婆婆的手指在铜镜边缘摸了一圈。"有,但不多。它们说话很费力,像隔着很厚很厚的水。偶尔几个字冒出来,像水底冒泡——咕噜一声,就散了。"
"能试试吗?"
方婆婆沉默片刻。"顾先生,我得跟你说实话。我以前以为那些是鬼。但这几个月不一样了——声音变多,变密,变急。像……一池子人都在喊,嘴被捂着。"
顾长生心沉了一截。"帮我试试。"
方婆婆点头。三炷香进灰里,双手按在铜镜上,闭上那双看不见的眼。
屋里安静了。香火烟变直——没有风。
一秒。两秒。五秒。方婆婆的身体开始轻颤。
"有了。很多……很多人。它们在推——"
"推什么?"
"推墙。"
顾长生握紧拳头。
"帮我问——那些声音里,有没有人能说出自己的名字?"
方婆婆嘴唇动了动,像在咀嚼听不见的话。额头渗出汗水。
"有一个……很近……很用力……"
她猛地睁眼——白内障的眼睛翻白了。整个人像被电击般僵直,双手从铜镜上弹开,一把抓住了顾长生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
方婆婆张嘴。说出来的不是她的声音。
是年轻男人的声音。清亮的,带着一丝没褪掉的少年气,像刚毕业的大学生。每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
"我叫——周嘉铭——请告诉我妈妈——我没有失踪——我在这里——"
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电话。但每个字清清楚楚。
方婆婆松开手,瘫在椅子上喘粗气。眼珠慢慢转回来。
"顾先生……我是不是又犯病了?说了什么?"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管道。声音从她这里经过,她自己听不见。
"你说了一个人的名字。"
顾长生把那个名字写在牛皮纸本子最后一页——
周嘉铭。
四十八个名字了。但这个不一样。前面四十七个,是别人告诉他的。而这一个,是从"那边"自己喊出来的。
一个被困了不知多久的灵魂,拼尽全力,借一个瞎眼老婆婆的嘴,喊出了自己的名字。
如果周嘉铭的妈妈还活着——她就可以知道,她儿子没有失踪。
他还在。他还在那里。
顾长生合上本子。夜风灌进来,吹散了香灰。他回头看方婆婆——她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
不是她的泪。是周嘉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