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还在苏念耳朵里扎着。
"小……念……"
两个音节。像钝刀从口捅进去,卡在肋骨间,拔不出。
他跪在钟离白的实验室地上,膝盖磕着冷砖,浑然不觉。扬声器已恢复白噪音,嘶嘶作响。但那两个音节还在颅腔里撞击,一遍又一遍。
"她还在。"苏念声音沙哑,"她还在。"
钟离白没说话。他盯着仪器——桥梁装置关闭后,量子波动读数没有归零。曲线在剧烈跳动,像被拨动的琴弦,振幅越来越大。
不对。十七次实验,从没出现过这种现象。
"钟离白!"苏念猛地站起来,抓住他肩膀,"再开一次!让我再听一次!"
"不能。"钟离白指着屏幕,"这个波动不是我们发出的。是回声层——在回应。"
苏念看懂了他脸上的表情。是恐惧。
"回应什么?"
钟离白拔掉电源,动作很快,像在拆一颗还没爆的弹。
"你姐姐听到了你。然后——她告诉了其他人。回声层里有几百万人。如果她们同时开始喊……"
他没说完。不需要说完。
同一时刻。长生殿外广场。
千人会场。沈墨渊站在台上,白色西装,银灰领带,手无寸铁的微笑。
"……还魂术不是罪,"他声音温润如玉,"它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死亡不再是终点,而是——"
他停了。
不是刻意停顿。是卡住了。像运转了两百年的机器,某个齿轮突然崩了牙。
沈墨渊表情僵住。瞳孔涣散,又聚拢,又涣散。
然后他张嘴。
"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不是他的声音。是年轻女人的声音。尖锐,颤抖,带着哭腔。从沈墨渊的喉咙里钻出来,像困兽撞破了笼子。
全场死寂。三台摄像机还在转。
陆沉第一个动了。侧台跃上讲台,三步到位,一手按住沈墨渊的肩,一手挡住镜头。
"设备故障。请各位留在座位上。"
沈墨渊的身体在发抖。陆沉能感觉到,那只肩像通了电。他凑近,低声:"主上,跟我走。"
沈墨渊的眼睛转过来——有一瞬间的空白,不知道是谁在看。然后意识归位,嘴唇动了动,极轻极快:
"走。"
长生殿。内室。灯没开。
沈墨渊蜷在黑暗里,背靠墙,双腿抱起。不像两百零七岁的永恒主,像被关进柜子的孩子。
钟离白半个钟头后到的。他进门带进一丝走廊的光,沈墨渊猛地缩了一下。
"白先生。"沈墨渊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笑。但笑声是空的,像敲一只裂了的碗。
"我听到消息了。"
"不是我说的。"
"我知道。"
"那是第四次还魂的宿体。二十三岁,女性,名字——我忘了。我用了她的身体六十二年,现在她想要回去。"
他的手开始抖。从指尖传到手臂,整个人像一棵被拔松的树。
"白先生,最近越来越频繁了。不只是说话。我能感觉到她们——在我脑子里,在我身体里,像水灌进船舱。七个。七个我夺过的身体,七个被压在最底下的灵魂,全在醒。"
他抓住钟离白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你那个桥梁装置——你在用它联系回声层,对不对?你每开一次那台机器,回声层的压力就增大一分。她们就被搅动一分。然后她们就往我这里挤。"
钟离白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沈墨渊松开手,靠回墙上:"你每开一次机器——就是在往我的船里灌一桶水。"
钟离白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
"回声层的壁垒在变薄。不只是我那台机器——是她们自己在推。几百万个灵魂同时推。你那七次还魂……是她们最恨的。"
门关上了。
黑暗中,沈墨渊慢慢走到穿衣镜前。
他看着镜子。镜子里的人也在看他——一开始。然后那张脸变了。
不是渐变。是切换。像有人拿遥控器疯狂换台。男人的脸,女人的脸,年轻的脸,苍老的脸,一张接一张,每张停留不到半秒。
七张脸。七次还魂。七个被他碾碎的人生。
最后停在他自己脸上。但嘴角弯了起来。
那个微笑不是他的。沈墨渊从不这样笑。他的笑是计算过的,有弧度有温度有目的。而镜子里的笑,是歪的,颤抖的,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女人六十二年来第一次能牵动嘴角。
嘴唇动了。声音很轻,像隔着很深的水:
"你逃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