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区的入口藏在一座废弃水厂的地下。
苏念是黄昏时分进去的。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手上抹了机油,头发揉乱——像刚从工地上下来、走投无路的穷小子。
他演得像。因为他本来就是。
暗河区的走廊是旧地铁隧道改的,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生锈的钢筋。红色灯管每隔十米挂一盏,把所有人的脸照成半生不熟的肉色。空气里混着霉味、消毒水和廉价香烟。
人不少。三三两两,各怀心事。
苏念低着头往里走,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左边摊位上摆的不是货,是册子——塑封的,翻开来全是人像照片,年龄、身高、血型、器官指标,像楼盘宣传册。一个戴金链子的胖子正跟买家比划:"女的,二十二以下,三百万起。男的健康体,一百八。要是指定血型,加五十。"
三百万。
苏念攥紧了口袋里仅有的六百块钱。那是他攒了三个月的。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金链子胖子的摊位。
"老板。"他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又穷又急,"我……我想卖。"
金链子上下打量他一眼,鼻子皱起来:"男体,看骨架还行。多大了?"
"二十一。"
"有没有慢性病?做过手术?"
"没有。"
"抽烟喝酒?"
"不抽。喝一点。"
金链子拿起一个巴掌大的扫描仪,对着苏念的手腕扫了一下。屏幕跳出几行数据。他看了看,哼了一声:"身体指标还行,但价格不高。男体需求小,顶多一百二。"
"一百二……万?"
"一百二十万。你急的话一百万也收。"金链子把扫描仪往桌上一丢,"怎么着,想好了?"
苏念没答。他在看墙上的监控屏幕——九宫格,每个画面都是不同的房间。有的空着,有的有人。大部分是年轻面孔,表情麻木,像等待检验的牲口。
然后他看见了。
右上角的画面。一个年轻女人被推进还魂舱,穿着灰蓝色的病号服。头发剪短了,但五官——
苏念的血一下子凉了。
那个侧脸。那个微微弓着肩膀的姿势。他认得。在无数个深夜的回忆里认得。
是苏晴。他姐姐。
对面的舱体里躺着一个老妇人,闭着眼,嘴角隐约挂着笑。蓝光亮起。女人在挣扎。然后不动了。
画面右下角有时间戳:2200.3.17 14:32。
苏念死死盯着屏幕,把每一个数字刻进脑子里。
"喂,你卖不卖?"金链子不耐烦了。
苏念回过神:"我……我再想想。"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走廊尽头,人影交错。
然后他撞上了一个人。
赵铁生。
油头粉面,灰夹克,手里夹着没点的烟。苏念在旧城区见过他——远远地。别人叫他"赵掮客",专门替沈家做身体买卖。
赵铁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后笑了。
那笑不在嘴上,在眼睛里——一种看穿一切的、懒洋洋的笑。
"演得不错,"赵铁生低声说,嘴几乎没动,"但你的手不抖。真要卖身的人,手是抖的。"
苏念没说话。
赵铁生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不点烟,只是转着玩。火苗一跳一跳,在他脸上制造忽明忽暗的阴影。
"你是来找人的。"不是问句。
苏念攥紧了拳。
赵铁生偏过头,看着他。那双小眼睛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见惯了太多东西之后的疲惫。
"别找了。"
他吐出四个字,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找到你也不认得她了。"
苏念僵住了。
赵铁生没再看他,把烟往耳朵上一夹,转身走了。灰夹克的背影消失在红色灯光的尽头,像一条滑进泥里的鱼。
苏念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
时间戳。2200年3月1714点32分。
他记住了一个期,一个精确到分钟的死亡——不,不是死亡。比死亡更残忍的东西。
他的姐姐还活着。但她的身体已经不属于她了。
苏念转身往暗河区深处走去。不是离开——是更深。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他知道,答案就在这条暗河的某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