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淑华很美。
这是所有人见到她的第一反应。二十八岁的面容,皮肤白得像瓷,黑发垂到腰际,走路时裙摆微微晃动。沈家的社交场合上,她永远是最惹眼的那一个——沈墨渊亲自认证的"还魂成功典范",七次渡河,七次成功。
活招牌。连沈家的宣传资料里都印着她的照片——永生的证明,科技的胜利,新世界的希望。
沈映霜第一次见她是在长生殿的会客厅。秦淑华穿着一条墨绿色的长裙,端着一杯红酒,和几个家族长辈谈笑风生。笑声很好听,像铃铛。
但沈映霜注意到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死的。
不是呆滞,是——空的。像一间灯全灭了的房间,你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但你知道有什么东西站在黑暗里。
"映霜妹妹?"秦淑华转过脸来,笑容温婉,"听说你是第七十三号候选人?别紧张,还魂没有那么可怕。你看我,七次了,好好的。"
好好的。
沈映霜看着她举杯的手。指甲修得很漂亮,但指尖在发抖——极轻微,几乎看不出来,除非你一直盯着。
"淑华姐,"沈映霜斟酌着措辞,"七次……是什么感觉?"
秦淑华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感觉?"她重复了一遍,像在认真想,然后笑了,"像换衣服。脱一件旧的,穿一件新的。就这样。"
她在说谎。沈映霜知道。因为她说"就这样"的时候,嘴唇抖了一下。
会客厅里人渐渐散了。沈映霜起身要走,秦淑华忽然拉住她的手腕。
"等一下。"
力气很大。大得不正常——刚才还端着酒杯轻描淡写的人,现在五手指像铁箍一样扣着沈映霜的手腕。
"映霜,你听我说。"
秦淑华的脸忽然变了。笑容还在,但底下的东西完全不同了。像一堵墙,粉刷还在,但砖头在崩。
"不要被选中,"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耳语,"听见没有?想办法。逃跑也好,装病也好,把自己弄残也好——不要进那个舱。"
沈映霜还没来得及回答。
秦淑华的眼睛突然翻了。
不是翻白眼。是瞳孔猛地放大,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她的身体僵硬了一秒,然后——
"我不想死!放开我!放开我!!"
声音不是她的。
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尖锐,恐惧,歇斯底里。秦淑华的嘴巴张合着,发出的却完全是另一个人的嘶喊。她双手抓住自己的头发,指甲嵌进头皮,身体在痉挛——像体内有几个人同时在争夺方向盘。
沈映霜吓得后退一步。
五秒。或者十年。沈映霜分不清。
秦淑华猛地回过神来。瞳孔缩回正常,身体松开,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咬破了,一丝血线顺着下巴往下淌。
她看着沈映霜,眼里是纯粹的恐惧。
"你什么都没看见。"她的声音在发抖,"求你。什么都没看见。"
沈映霜张了张嘴,点了头。
秦淑华几乎是逃出会客厅的。脚步凌乱,裙摆拖在地上,像一条受伤的蛇爬过地板。
沈映霜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刚才那声尖叫还在耳朵里回荡——"我不想死!放开我!"
那不是秦淑华的声音。
那是被压在她身体里的灵魂。被覆写的、被夺走身体的、被关在回声层的人。
她在那一刻理解了一件事:秦淑华不是一个人。她是一具被七个人轮流住过的房子。前六个没搬走——它们还在房间里。在墙壁里。在地板下面。每时每刻。
沈映霜走出会客厅,往客房走。路过走廊尽头的盥洗室时停下了脚步。
镜面上有字。
不是写上去的。是刻上去的——像被指甲一笔一划地刮进玻璃。字迹歪歪扭扭,力透镜背,像写的人用了全部的力气。
"她里面有七个人。七个我们。救救我们。"
沈映霜的手指碰到镜面。冰凉的。刻痕很深,指尖能摸到毛糙的边缘。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此刻她的身体里,只有她自己。
但如果不逃——
这面镜子上的字,就是她未来的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