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生走在前面,皮鞋在走廊上咔咔响,像打拍子。
"沈小姐,请跟紧了。备体库区域大,岔路多,走丢了我可不管。"
沈映霜没应声。她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目光平视前方,不看两边。
这是她第一次来备体库。长生殿地下一层到三层都是库区,她以前只知道入口在东翼走廊尽头那扇灰色铁门后面,从来没进去过。不是不让——是没人觉得她需要看。
直到今天。陆沉通知她:"沈小姐,赵先生会带您参观备体库。老祖宗的意思,让您熟悉一下……流程。"
流程。多么净利落的词。
灰铁门打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走廊很长。两边是透明的合金墙,墙后面是一间一间的小房间,每间大约十平米。净。明亮。白色床单,白色枕头,白色窗帘——但窗帘是画上去的,印着蓝天白云的图案,像哄孩子睡觉的道具。
房间里有人。
沈映霜放慢脚步,往左边看了一眼。
最近的一间里坐着一个男孩,十七八岁的样子,短寸头,脸上还有青春痘。他坐在白色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握着彩色铅笔——在画画。画的是窗外的天空。
但那扇窗户是假的。
沈映霜停住了。
"那是谁?"她问。
赵铁生回头看了一眼,语气随意:"哦,编号2047,十八岁男性,各项指标优秀。喜欢画画——来的时候就带着一盒铅笔,哭闹了三天,后来就不闹了。"
"他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关?"赵铁生笑了一下,"沈小姐,这话可不专业。这叫'集中养护'。他们吃得好、睡得好、有书看、有医生定期体检——外面的自由民都过不上这子。"
沈映霜盯着那个男孩。他的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画了一半的天空蓝得刺眼。
"他是自愿的?"
赵铁生没有立刻回答。他掏出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咔嚓咬碎,才慢悠悠地说:"别往心里去,这些人都是自愿的。签了合同的。有的是家里欠了债,拿孩子抵;有的是自己想赚那笔安家费——三十万,够一家人在旧城区活十年。你说这算不算自愿?"
沈映霜没说话。
赵铁生继续往前走。经过一间间房间,有的里面的人在睡觉,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做仰卧起坐——保持"备体质量"。走廊外有人经过,他们连头都不抬。
沈映霜注意到:所有人的眼神都一样——不是空洞,是等待。像货架上的商品,保质期内的那种安静。
走到走廊尽头,赵铁生停住了。
"沈小姐,这一面墙,您看看。"
沈映霜抬头。
整面墙是金属的,刻满了字。名字。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从左上角排到右下角。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编号和期。
赵铁生凑近看了看,手指点着:"这个,王丽华,2019年使用。这个,陈建国——"
他的手指滑到最下面。
最后几行。
空位。
已经刻好了名字,但期栏是空的。第一个空位旁边刻着三个字:
沈映霜。
沈映霜盯着自己的名字。
金属墙面泛着冷光,笔画锋利,一笔一划都像是刀刻的。她的名字和上面那些名字排在一起,没有任何区别——字体一样,大小一样,位置一样。
只差一个期。
填上期的那天,她就不再是沈映霜。她就是"使用过"的备件,和墙上那些名字一样,变成一行记录。
赵铁生在旁边叹了口气,像是真心实意地感慨:"沈小姐,您也别太往心里去。能被老祖宗选中,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一种……荣幸。"
沈映霜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自己名字的刻痕。金属边缘锋利,割破了食指。一滴血落在墙上,顺着"霜"字的最后一笔往下流。
她正要收回手,忽然感觉指尖下有微弱的振动。不是墙在抖,是更深处的东西——像有什么被困在金属后面,在用尽全力敲打。
赵铁生也感觉到了。他脸色一变,退后一步。
墙上的名字开始发出微光。不是灯光,是从金属内部透出来的——蓝幽幽的,像还魂舱的光。
然后所有光芒汇聚到一处:沈映霜的名字。
那三个字亮了。
像一只眼睛,在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