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夜色还压着整座郭府。
杨过立在西厢门外,静立片刻。
内里一片死寂,听不见半点动静。
他抬手,轻轻推门而入。
李莫愁早已醒了,盘膝端坐在榻上,道袍穿戴齐整,一丝不苟。
床边放着一个小布包袱,显然早已收拾妥当。
“走吧。”
她端坐未动。
“天亮之前,必须离开郭府。”
李莫愁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不给我化最后一成寒毒?”
“路上自行运功调息,三便可自行散尽。”
她沉默片刻,起身拎起包袱。
走到门口,脚步忽然顿住。
“杨过。”
她唤他名字,语气莫名有些异样。
“你说你我各取所需,那我也有一事要问。”
“问。”
“你爹的死因——你当真想要真相?”
杨过目光凝了下来。
晨光从门缝斜切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
那双丹凤眸褪去算计,只剩几分真切。
“想。”
“那你记住这一句就好。”
李莫愁转过身,背对着他。
“当年害死你爹的人里。”
“有一个,是他最信任的人。”
杨过眼神一沉:“谁?”
“等你什么时候打得过他。”
“再来问我。”
话音落,她推门出去。
杨过没有拦。
就在她前脚刚迈出门槛的刹那,身形骤动。
左手如电探出,精准扣住她后腰命门。
李莫愁浑身瞬间僵住。
“你——”
“别动。”
杨过声线压得极低。
九阴真气顺着指尖直透而入,快、稳、准,直奔她丹田深处。
不是疗伤渡气。
是刻意种下一缕阴柔真气。
像一细针,一枚暗楔,死死钉在丹田角落。
不消散,不躁动,静静蛰伏,如同埋下一枚随时可引爆的种子。
李莫愁脸色骤变,回身便一掌拍来。
杨过早有预判,侧身轻避。
凌厉掌风贴着耳畔擦过,带起一缕冷风。
“你在我体内种了什么?!”
“一份保险。”
杨过随手掸了掸衣袖上本就不存在的灰尘。
“后你守约安分,这缕真气便能帮你常年压制寒毒。”
“若是敢反水背约——”
他话没说完,留白刺骨。
李莫愁自然听得懂其中利害。
她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他良久。
只憋出一句:“你比你爹,更狠。”
杨过面无波澜,不置一语。
李莫愁攥紧包袱,转身踏入晨雾之中。
走出十几步,她脚步又停住。
雾气里飘来她淡淡的声音,有些飘忽。
“情花蜜的事,我没骗你。”
“公孙止把蜜藏在地牢三层,水牢尽头。”
“你若真能取到,记得……给我留一瓶。”
脚步声渐渐远去,彻底融进晨雾。
杨过立在门口,望着她身影被白雾慢慢吞没。
神色沉静。
卯时三刻。
天色微亮,郭府门外马蹄声由远及近,沉稳厚重。
黄蓉立在前厅,换了一身淡青襦裙,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
浓淡相宜的脂粉,勉强掩住眼底熬出来的青灰倦色。
郭芙缩在她身后,抿着唇,头不敢抬起。
府门被人推开。
一道魁梧身影阔步踏入。
是郭靖。
四十出头,浓眉阔目,一身粗布衣衫洗得发白。
背上斜挎长弓,腰间悬着弯刀,满身风尘,额间挂着细密汗珠。
“蓉儿!”
他大步上前,伸手便牢牢攥住黄蓉的手。
“听闻你染病卧床,我夜兼程,一路不敢耽搁——”
声线洪亮,响彻整座前厅。
黄蓉被他宽厚的手掌攥住,指尖一片冰凉。
“靖哥哥……”
她声音微哑,顺势低头,轻轻靠入他怀中。
“没大碍……只是偶感风寒,如今已经好多了。”
郭靖大手抚上她后背,满眼心疼。
“身子不适怎不早早传信?害我一路牵肠挂肚。”
黄蓉缄口不言。
眼角余光瞥见杨过从侧门缓步走入,安静立在一旁。
少年神情淡漠,目光淡淡在她后腰掠过一瞬。
那一处,莫名泛起一阵发凉。
“杨过?”
郭靖这时才留意到他,微微皱眉。
“你怎会在郭府?”
“侄儿几前在古墓附近偶遇师伯母,见她受伤遇险,便护送回府静养。”
杨过躬身行礼,姿态恭顺得体。
郭靖上下打量他两眼。
“个头长了不少。”
“承蒙郭伯伯挂念。”
“内功修为可有长进?”
“略有寸进,不敢懈怠。”
郭靖微微颔首,不再多问。
他性子耿直木讷,对杨过心境向来复杂。
念及杨康旧事,心中总觉亏欠这孩子,却又始终亲近不起来。
他转头看向黄蓉:“芙儿呢?几不见,看着都清瘦了。”
郭芙怯生生从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爹……”
“爹回来了。”
郭靖笑着抬手,想去抚一抚女儿的头。
郭芙却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身子微颤。
郭靖的手僵在半空,神情微怔。
“芙儿?”
“她这几夜守着我,没睡安稳。”
黄蓉连忙把郭芙揽在身侧,笑意勉强。
“靖哥哥一路风尘劳累,先去沐浴歇息休整一番吧。”
郭靖心性粗疏,看不出内里微妙异样,便不再追问。
旁人看不出。
杨过却看得一清二楚。
郭芙,在发抖。
午后。
郭靖去往书房处理丐帮公务。
黄蓉借口身子尚未复原,独自回了主卧歇息。
杨过跟进房内时,她正跪在床边,双手死死攥紧被褥。
肩膀微微耸动,强忍着没有出声落泪。
杨过在她身后静静站了片刻。
“他没看出破绽。”
黄蓉脊背一僵,没有回头。
“你演得很好。”
“我骗了他。”
声音闷闷埋在被褥里,带着压抑的酸涩。
“我连自己的丈夫都骗。”
“这不是欺骗。”
“别用这种好听的话搪塞我!”
黄蓉猛地回头,眼眶通红。
“你明明清楚一切——”
“我清楚。”
杨过淡淡打断她。
“我清楚你心里恨我,更恨此刻身不由己的自己。”
“但郭靖已经回府。”
“从今起,你不再是受伤休养的闲人。”
“你是郭府女主人,是郭靖的妻子,是郭芙的娘亲。”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压人。
“这些身份,你必须撑住。”
黄蓉死死盯着他,口起伏。
良久,她缓缓闭上眼。
松开攥得发白的指尖,被褥上深深的指痕久久不散。
杨过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身后飘来一句极轻极冷的话。
“杨过,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他脚步未停,没有回头。
窗外光明媚,落满庭院。
廊下隐约传来郭靖和郭芙说话的声音,带着寻常父亲的憨厚温和。
杨过立在廊下,静静望着那对父女的身影。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好下场?
他从来不信这种虚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