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八年正月二十二,黄河祥符段治河工程,正式开工。
天刚蒙蒙亮,黄河堤坝下的临时工棚前,就挤满了黑压压的灾民。
前一天,开封府贴出了告示:黄河治河工程招募民夫,不分男女老幼,只要肯出力,就管一三餐饱饭,男丁上工每给两升糙米,妇人、老人编草袋、砸碎石,每给一升糙米,工伤给抚恤,死了给安家费,工钱一一结,绝不拖欠。
告示一出,整个灾区都炸了。
数十万灾民流离失所,早就断了粮,为了一口吃的,卖儿卖女的比比皆是。历朝历代治河,都是强行征发民夫,不仅不给钱,还要自带粮,动辄累死、饿死、被监工打死,谁也没想到,这次治河,竟然管饭还给工钱?
一开始,没人敢信,都觉得是官府骗人的幌子。可当第一批十几个胆大的灾民,去工地上编了一下午草袋,傍晚真的领到了一升糙米,还喝了两大碗稠粥的时候,所有灾民都疯了。
天不亮,就有数万灾民涌到了工地门口,眼神里满是渴望和忐忑。
王石头看着眼前人山人海的场面,手都在抖。他当了一辈子河工,见过无数次官府征民夫,每次都是衙役拿着鞭子挨家挨户抓,民夫哭爹喊娘,跑的跑,躲的躲,从来没见过,老百姓抢着来上河工的!
“沈书吏,这…… 这也太神了!” 王石头凑到沈砚身边,声音里满是敬佩,“就凭一顿饱饭,一一结,这些灾民就跟疯了一样抢着来,咱们本不愁民夫了!”
沈砚看着眼前的灾民,眼神里没有丝毫意外。
他太懂了。老百姓要的从来不多,不过是一口饱饭,一个活下去的盼头。元朝治河为什么反了天下?就是因为朝廷拨的钱粮被层层克扣,民夫饿着肚子活,还要被监工打骂,不反才怪。
他这套以工代赈的法子,核心就是把灾民从朝廷的负担,变成治河的力量,既解决了工程的人工问题,又安抚了灾民,从源上杜绝了民变的可能。
“王老哥,别愣着了。” 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速平稳,指令清晰,“按我之前定的规矩,分队伍。男丁十八岁到五十岁的,进土方队、石料队、运输队;妇人、老人、半大孩子,进后勤队,编草袋、砸碎石、烧开水;会石匠、木匠手艺的,单独成队,工钱翻倍。”
“每队设一个队长,十个小队设一个大队长,全部从河工和灾民里选,选活最卖力、最公道的人。每队的任务量、工钱,明明白白写在木板上,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现代工程最基础的流水化施工、分级管理模式。
古代河工之所以效率低下,除了技术落后,最大的问题就是管理混乱,民夫一窝蜂地活,分工不明,责任不清,磨洋工的多,卖力的少,还容易被监工克扣工钱。
而沈砚这套法子,把分工拆解得明明白白,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什么,多少活拿多少钱,多劳多得,绝不含糊。
王石头早就对沈砚心服口服,立刻应声,带着十几个老河工去分队伍。不到一个时辰,数万灾民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各司其职,整个工地秩序井然,没有一丝混乱。
远处,开封府同知张茂带着几个官员,站在高地上看着这一幕,一个个目瞪口呆。
他们原本都等着看沈砚的笑话,觉得他一个毛头小子,管数万灾民,不出三天就得闹出事来。可没想到,人家只用了一个时辰,就把这些饿红了眼的灾民,管得服服帖帖,活的劲头,比他们用鞭子着的衙役都足。
“这沈砚…… 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张茂喃喃自语,心里庆幸不已,幸好当初赌了这一把,不然现在,他恐怕已经在大牢里等着掉脑袋了。
工地之上,进度快得惊人。
按照沈砚的规划,第一步先修筑决口两端的裹头坝,稳住坝体,防止决口继续扩大。传统河工修这种坝,最少要半个月,可沈砚用流水化施工,土方、石料、运输同步推进,三天时间,两端的裹头坝就稳稳地立了起来,决口再也没有扩大半分。
可就在工程顺利推进的时候,麻烦来了。
这天傍晚,负责钱粮核算的苏墨,脸色惨白地冲进了沈砚的临时工棚。
苏墨是沈砚三天前在灾民里发现的。这个二十出头的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抱着一本《九章算术》不肯丢。沈砚只是随口出了几道土方测算的题,苏墨提笔就算,精准度比老河工用算盘算的,还要快上十倍。
沈砚当即就把他留在了身边,负责整个工程的钱粮核算、土方测算,成了自己最核心的副手。
此刻,苏墨手里拿着账册,手都在抖,急声道:“沈大人!出事了!布政使司拨下来的第一批赈灾粮,一共三万石,粮道衙门只给咱们拨了一万二千石,剩下的一万八千石,被扣下了!”
沈砚正在画挑水坝的施工图纸,闻言,手里的炭笔顿了顿,眼神冷了下来。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治河最大的麻烦,从来都不是洪水,而是这些伸手捞钱的贪官污吏。
“粮道衙门怎么说?” 沈砚放下炭笔,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他们说…… 说开封府库空虚,周边州县的粮食都被洪水淹了,暂时凑不齐,让咱们先省着点用。” 苏墨气得脸通红,“可我托人查了,粮道衙门的刘佥事,也就是按察司的刘成,联合了城里的几个大粮商,把粮食都囤在了粮商的仓库里,等着粮价涨上天,再高价卖出去!”
“他们这是故意的!就是想让咱们工地断粮,民夫哗变,到时候,所有的罪责都扣在您的头上!”
沈砚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神里闪过一丝寒意。
刘成,就是那天在议事厅里,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他的按察司佥事。沈砚早就料到,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敢这么大胆,连洪武朝的赈灾粮、河工粮都敢克扣。
他太清楚洪武朝的规矩了,朱元璋对赈灾粮、军粮的克扣,零容忍,一旦查实,最轻的都是斩首,严重的甚至要剥皮实草。刘成敢这么,要么是利令智昏,要么就是背后有人撑腰。
“沈大人,咱们怎么办?” 苏墨急得团团转,“现在工地有三万多民夫,每天要消耗近千石粮食,现在手里的这点粮食,最多撑五天!五天之后,要是断了粮,就算咱们再得民心,民夫也得哗变啊!”
“慌什么。” 沈砚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沉稳,“天塌不下来。粮食的事,我来解决。你继续去查,把刘成和粮商勾结的证据,账册、仓库位置、粮食数量,都给我查得清清楚楚,越细越好。”
苏墨看着沈砚笃定的眼神,心里的慌乱瞬间稳了下来,连忙应声:“好!我这就去!”
苏墨走后,沈砚站起身,走出了工棚。
夜色已经降临,工地之上,灯火通明,民夫们还在轮班活,远处的灾民安置点,炊烟袅袅,传来孩子们的笑声。
他不能让这些好不容易有了活下去盼头的百姓,再陷入绝望。
更不能让自己的治河大计,毁在这些贪官污吏手里。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护卫张武说道:“张武,备马,去城外的窑口。”
张武是徐达麾下的退伍老兵,被徐达派到河南布政使司当差,徐本特意派给沈砚,负责他的安保。此人性格耿直,武力值极高,对沈砚的本事佩服得五体投地,闻言立刻应声:“是!沈大人!”
半个时辰后,沈砚到了黄河边一处偏僻的废弃窑口。
窑口周围,被张武派的人守得严严实实,王石头带着几个最信得过的老河工,守在窑边,脸上满是焦急和期待。
见沈砚来了,王石头立刻迎了上来,手里捧着一块灰白色的粉末,激动地说道:“沈书吏!按您说的法子,石灰石八成,黏土两成,磨成细粉,混上铁矿渣,用窑火烧了两个时辰,终于烧出来了!您看!”
沈砚接过那捧粉末,指尖捻了捻,细腻均匀,没有结块,正是他要的罗马水泥熟料。
罗马水泥,是现代水泥的前身,配方简单,原材料随处可见,煅烧温度要求不高,古代的土窑完全能满足,最关键的是,凝结速度快,硬化后强度高,防水防渗效果,比古代的糯米灰浆好上百倍,成本却只有糯米灰浆的几十分之一。
这是他治河的手锏,也是他在这个洪武朝立足的本。
“试了吗?凝结效果怎么样?” 沈砚问道。
“试了!按您说的,一份粉,三份沙子,加水拌匀,砌了两块石头,还做了个土块!” 王石头连忙带着沈砚走到窑边,指着地上的几块试块,“昨天晚上拌的,到现在正好十二个时辰,您看!”
沈砚蹲下身,拿起那块拳头大的水泥试块。
试块已经完全硬化,表面光滑,质地坚硬。他拿起旁边的石头,用力砸了下去。
“当!”
一声脆响,石头被砸得崩了个角,而水泥试块,毫发无损,连一道裂纹都没有。
旁边的几个老河工,瞬间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瞪直了。
“我的天!这么硬?!”
“比石头还结实啊!这东西,泡水会不会化?”
王石头早就试过了,连忙指着旁边的水桶:“沈书吏,我泡了一块在水里,一整夜了,您看!”
沈砚走过去,从水桶里捞出另一块水泥试块。
泡了一整夜,试块不仅没有软化化开,反而硬度更高了,表面光滑,没有一丝渗漏的痕迹。
成了!
初代罗马水泥,研发成功!
沈砚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笃定。
有了这东西,他不仅能修筑出固若金汤的黄河堤坝,更能在这个时代,掀起一场基建的革命!
“沈书吏…… 不,沈大人!” 王石头噗通一声,直接给沈砚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哭腔,“您这东西,是真的神了!有了这东西,黄河堤坝就再也不怕洪水冲了!黄河两岸的百姓,再也不用受水患的苦了!我替两岸的百姓,谢谢您了!”
几个老河工,也跟着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对着沈砚磕头。
他们当了一辈子河工,跟黄河打了一辈子交道,太清楚这东西的分量了。这哪里是一堆灰白色的粉末,这是能镇住黄河的神物,是能救万民于水火的宝贝!
沈砚连忙把他们扶了起来:“王老哥,各位师傅,快起来。这东西能不能发挥用处,还要靠各位师傅的手艺。从今天起,这个窑口,二十四小时不停工,全力烧制这水泥,配方和烧制工艺,绝不能外传。”
“您放心!我们就算是豁出这条命,也绝不会泄露半个字!” 王石头拍着脯,斩钉截铁地说道。
水泥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该解决刘成和那批被扣下的粮食了。
第二天一早,沈砚带着张武,还有两块水泥试块,直接去了开封府按察司衙门。
刘成正在衙门里跟几个心腹喝茶,等着沈砚的工地断粮哗变的消息,听说沈砚来了,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对着心腹说道:“看吧,我就说,这小子撑不了几天,这是来求我了。”
他慢悠悠地起身,走到前厅,见了沈砚,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沈大人,稀客啊。你不在黄河工地上盯着你的治河工程,跑到我这按察司衙门来,有何贵啊?”
沈砚没有跟他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刘佥事,布政使司拨给治河工程的三万石赈灾粮,你扣了一万八千石,我今天来,是要你把粮食,三天之内,一分不少地送到工地上去。”
刘成脸色一沉,冷笑一声:“沈砚,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扣了粮食?府库空虚,粮食暂时凑不齐,我有什么办法?你一个管治河的,还敢管到我按察司的头上来了?”
“府库空虚?” 沈砚笑了,眼神冰冷,“刘佥事,城南王家粮行的三个仓库,囤了两万石糙米,城西李家粮行的仓库,囤了一万五千石,这些粮食,都是你联合粮商,用赈灾粮的名义套出来的,等着粮价上涨,高价卖给灾民,对吧?”
刘成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他没想到,沈砚竟然查得这么清楚!
可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就算沈砚查到了又怎么样?没有实打实的账册证据,他本不认!而且,他背后有淮西集团的人撑腰,沈砚一个从九品的小吏,能奈他何?
“沈砚,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刘成阴沉着脸,“你没有证据,就敢诬陷朝廷命官,我看你是活腻了!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回去盯着你的工地,要是半年之内合不了龙,掉脑袋的是你!”
“我能不能合龙,就不劳刘佥事费心了。” 沈砚抬手,张武立刻把两块水泥试块,放在了桌子上。
沈砚指着试块,淡淡道:“刘佥事,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我用来修黄河堤坝的东西,叫水泥。用它砌的堤坝,洪水冲不垮,水泡不烂,百年不溃。我的治河方案,万无一失,半年合龙,板上钉钉。”
他拿起一块试块,递给刘成:“刘佥事,你可以试试,用你最大的力气,砸这块石头,看看能不能砸坏。”
刘成将信将疑地接过试块,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他拿起桌上的镇纸,用尽全力,对着试块砸了下去。
“当!”
一声巨响,镇纸被震得飞了出去,虎口都震得发麻,而那块水泥试块,依旧毫发无损,连一道裂纹都没有。
刘成的眼睛瞬间瞪直了,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这东西,竟然这么硬?!用这个东西修堤坝,那黄河决口,还真的能堵上!
沈砚看着他震惊的脸色,继续说道:“刘佥事,我能堵上黄河决口,就能在皇上面前说上话。你扣了赈灾粮,想让我工地哗变,置我于死地。那我不妨告诉你,要是我死了,你的那点破事,我保证,会一字不差地送到洪武皇帝的御案上。”
“你应该清楚,皇上对克扣赈灾粮的官员,是什么处置。剥皮实草,还是株连九族?你背后的人,能不能保得住你?”
这话一出,刘成瞬间浑身冰凉,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他怕了。
他不怕沈砚这个从九品的小吏,可他怕朱元璋!洪武皇帝的狠辣,天下谁人不知?别说他一个小小的按察司佥事,就算是正三品的布政使,要是敢克扣赈灾粮,朱元璋也敢说就!
要是沈砚真的把这事捅到南京去,他绝对死无全尸!
沈砚看着他惨白的脸色,知道火候到了,语气放缓了几分:“刘佥事,我不想把事做绝。我只要我的粮食,三天之内,一万八千石粮食,一分不少地送到工地,再让你勾结的粮商,按平价给工地供应粮食,之前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
“工程顺利完成,治河有功,你这个按察司佥事,也有一份功劳,加官进爵,少不了你的。可要是你非要跟我作对,那咱们就鱼死网破,看看最后,掉脑袋的是谁。”
刘成浑身哆嗦着,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看着沈砚那双冰冷的眼睛,知道自己没有选择。沈砚手里捏着他的把柄,还有绝对能完成治河的底气,他要是再硬刚,只有死路一条。
“好…… 好!” 刘成咬着牙,连忙说道,“沈大人,是我糊涂!三天!三天之内,我一定把一万八千石粮食,一分不少地送到工地!粮商那边,我也去说,一定按平价给工地供应粮食!绝不敢有半点耽误!”
沈砚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句,转身带着张武,离开了按察司衙门。
走出衙门,张武忍不住笑道:“沈大人,您真是太厉害了!刚才刘成那孙子,脸都吓白了!跟您斗,他还嫩了点!”
沈砚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只是第一步,治河的路上,这样的麻烦,只会越来越多。他必须尽快拿出实打实的成果,才能让南京城里的那位洪武大帝,真正地认可他。
而此时,南京紫禁城,谨身殿内。
朱元璋坐在御案前,手里拿着河南布政使徐本快马加鞭送来的奏报,眼神锐利如鹰。
奏报里,详细写了黄河决口的情况,还有沈砚那套 “束水攻沙、分级堵口” 的治河方案,以及沈砚立下的半年合龙的军令状,甚至连沈砚五分钟堵住管涌的事,都写得清清楚楚。
朱元璋看完,把奏报扔在御案上,抬眼看向站在殿下的御史中丞刘基,沉声问道:“伯温,你看看。一个开封府从九品的河工书吏,扬言半年合龙黄河决口,还搞出了个什么束水攻沙的法子,你怎么看?”
刘基拿起奏报,仔细看了一遍,越看,眼神越亮,看完之后,躬身行礼,语气激动:
“皇上!臣以为,此人是天纵奇才!这束水攻沙之法,直击黄河水患的源,绝非纸上谈兵!臣敢断言,此人若真有此本事,我大明黄河水患,可解矣!”
朱元璋看着刘基激动的样子,手指轻轻敲着御案,眼神里闪过一丝耐人寻味的光芒。
他见过太多纸上谈兵的书生,也见过太多只会捞钱的贪官。
一个从九品的小吏,真的有这么大的本事?
“好。” 朱元璋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朕的旨意,派钦差前往河南开封,巡查黄河治河工程。朕要看看,这个沈砚,到底是真有经天纬地之才,还是个欺世盗名的狂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