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宏最近很烦。
他是一名炼气二层的外门弟子，在青岚宗外门混了三年，不上不下。资质不算太差，但绝对算不上好，师父对他不冷不热，师兄师弟们各有各的圈子，没他的位置。唯一让他觉得自己还有点上进心的，是他最近搞到了一张聚气丹的丹方。
聚气丹，炼气期修士最基础的丹药，一枚能抵三苦修。外门弟子的月俸是三枚聚气丹，但他想多炼几炉，自己多吃几颗，再拿一部分去换灵石。有了灵石就能买更好的功法，买到更好的功法就能突破炼气三层、四层，然后在外门排名往上升一升，说不定能被哪个长老看上收为亲传弟子。
这个计划很美好，唯一的问题是——成本。
炼丹需要材料，材料需要灵石买，灵石需要月俸攒。这是一个死循环。于是他盯上了杂役房——不用花钱的人力。
陈凡就是那个被盯上的倒霉蛋。
但马宏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唯唯诺诺、点头哈腰、怎么看怎么怂的杂役，居然只交上来十二株青须草。十二株！品相还差！
他当时就想发作，但陈凡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让他一时找不到发火的理由。而且执事堂的人就在不远处，当着执事的面打杂役会被扣月俸。他忍了。
现在他忍不了了。
“还差八株，”马宏站在外门弟子的小院里，看着手里那十二株巴巴的青须草，脸色铁青，“我明天就要开炉，这会儿我上哪儿找八株青须草去？”
他的室友孙旺倚在门框上，一边剔牙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找那个杂役再要呗。”
“他那副德行，去了也是白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
马宏沉默了一会儿，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我去找赵管事。让管事派他去。这次我直接说二十株，让他一次性补齐。”
他确实去找赵乾安了。
赵乾安刚被长老训完话回来，心情极差，正坐在管事房里用竹条敲桌子。听马宏说完，他翻了个白眼：“一个杂役采个草都采不好？你等着，我叫他来。”
陈凡被叫来的时候，心里已经把天玑的预警系统调到了满级。
他站在管事房里，低头垂手，姿态恭顺。赵乾安坐在椅子上翘着腿，马宏站在旁边抱着胳膊，脸上带着一副“今天你必须给我个交代”的表情。
“陈凡，”赵乾安开口了，“马师兄说你采的青须草不够数，让你再跑一趟鹰嘴崖，今天之内把剩下的八株采回来。”
陈凡沉默了两秒。
这个沉默的角度很微妙——太快答应显得巴结，太慢答应显得不情愿，两秒刚刚好，是一副“有点为难但又不敢拒绝”的尺度。
“管事，”他开口了，声音小心翼翼的，“鹰嘴崖那边确实不好采，上次我能采到十二株已经算运气好了。不过既然马师兄需要——”
“我不需要听你解释，”赵乾安打断他，“我就问你今天能不能采回来。”
陈凡心里飞速盘算。他手上有六株，藏在后山石缝里。马宏要八株，他拿六株出来，还差两株。表面上这是个亏空，但实际上这是个议价空间。
“能，”他说，“不过我有个小小的请求。”
赵乾安挑了挑眉，大概没想到一个杂役敢提请求：“说。”
“如果我把剩下的青须草补上了，马师兄炼出的聚气丹，能不能分我一枚？”陈凡的语气怯怯的，“就一枚。我听说聚气丹能改善体质，我身体一直不太好……”
马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点嘲讽的笑。一个杂役，居然敢跟他讨价还价？但他转念一想，一枚聚气丹而已，成本不到半块灵石，换八株青须草简直血赚。
“行，”马宏大方地挥手，“你把八株青须草给我，我给你一枚。”
“谢谢马师兄！”陈凡的眼睛亮了一下，恰到好处。
他走后，马宏对赵乾安笑着说：“这帮杂役，给点甜头就乐得跟什么似的。”
赵乾安没接话，盯着陈凡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他总觉得这小子答应的态度，和他平时的样子不太一样。但他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陈凡出了管事房，没直接去鹰嘴崖。他先绕到后山，把藏在石缝里的六株青须草取出来，揣进怀里。然后去鹰嘴崖上随便转了一圈，拔了两株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野草混进去。
八株青须草，六株真的，两株假的。他数了数，满意了。
“你这么搞，不怕他炼出废丹来？”天玑问。
“他炼废了关我什么事？我一个杂役又不懂炼丹，”陈凡语气平淡，“再说了，他不是厉害吗？厉害到连青须草的真假都分不出来，那也活该炼废。”
“你他妈真的是……太阴了。”天玑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欣赏。
“这不是阴，”陈凡纠正道，“这是交付管理。他定的需求是八株青须草，我交付了八株青须草。质量问题是验收环节的事，不在我这。”
天玑沉默了一会儿：“你们公司以前是做什么的？”
“搞互联网的。”
“互联网是什么？”
“一个所有人都在互相忽悠、但都假装在认真活的地方。”
马宏拿到八株青须草的时候，心情非常好。
他甚至拍了拍陈凡的肩膀，说了句“下次还找你”，语气轻松得像是给了多大面子似的。陈凡当然点头说好，态度恭顺，眼神真诚。
马宏迫不及待地拿着青须草进了丹房。他前段时间攒的材料刚好够炼一炉聚气丹，算上陈凡前后交上来的二十株青须草（实际上他只用了十八株品相好的），理论上能出丹十二枚。
他按照丹方上的步骤，一株一株地往丹炉里投料。
轮到最后两株青须草的时候，他手指捏了捏草叶，隐约觉得触感不太对。但他急着出丹，也没多想，直接扔了进去。
丹炉盖子合上，火焰燃起。
一炷香之后，炉盖自动弹开，一股焦糊味弥漫了整个丹房。
马宏瞪大眼睛看着炉底——十二枚聚气丹的雏形全部碎了，只剩下两枚勉强成形的丹药歪歪扭扭地躺在炉底。正常的聚气丹是淡青色，这两枚是灰褐色，散发着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刺鼻气味。
“这他妈怎么回事？！”马宏的脸都绿了。
他扒开炉底的渣滓，翻出那两株没炼化的草叶。仔细一看，差点背过气去——本不是什么青须草，而是两种长得有点像但完全没有灵气成分的普通野草。
有人坑他。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陈凡。
但第二反应让他冷静了下来——陈凡一个杂役，连炼气期都不是，怎么可能认识青须草的品种差异？再说了，陈凡那副怂样，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给外门弟子的药材里掺假。这八成是鹰嘴崖上的草本来就良莠不齐，自己运气不好拔到了假货。
马宏把两枚废丹捡起来，咬咬牙，还是揣进了怀里。
虽然品相烂到不能吃，但拿去糊弄一下刚入门的杂役还是可以的——反正他们也分辨不出来丹药的好坏。
他在心里把这次炼丹失败归因于运气，决定下次多采些备用的青须草。至于那两枚废丹——明天找个没见识的杂役，换点跑腿费就是了。
他第一个想到的，还是陈凡。
陈凡拿到马宏给的“聚气丹”时，天玑就在他神识里尖叫。
“别吃！这玩意儿是废丹！”
“我知道，”陈凡把废丹翻来覆去看了看，“卖相确实差。”
“你知道还拿？”
“不拿白不拿，”陈凡说，“而且我拿的不是丹药，是证据。”
“证据？”
“一个外门弟子，把废丹当成正常丹药给杂役吃，”陈凡把废丹小心地用布包好，塞进怀里，“这要是被执事堂知道了，怎么算？”
天玑沉默了一会儿。
“你手里又多了个把柄。”
“对啊，”陈凡说，“把柄这种东西，永远不嫌多。”
他坐在通铺上，一边运转隐灵诀巩固修为，一边盘算着手里现在的底牌。淬体丹吃完了，身体底子初步改善。千年石髓的池子在矿洞深处等着他第二次去泡。隐灵诀正在稳定进步，赵乾安目前看不出他的修为。现在又多了两枚废丹——马宏的把柄。
但这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资源，更多的底牌。在修仙界，靠山山倒靠水水，唯一能靠的只有自己手里攥着的东西。
“天玑，”他忽然开口，“你说的那个隐灵诀补全，另外两卷在哪里？”
“不知道，”天玑挠了挠耳朵，“本大爷现在的感应范围就这么大点儿，除非你靠近了，我才有可能感应到。”
“那千年石髓池子那边，你还感应到别的东西吗？”
天玑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石室里确实还有别的波动，很微弱。我当时没在意，光盯着石髓了。你下次去的时候我仔细感应一下。”
“行。”
陈凡躺回铺上。孟轻舟在旁边已经睡着了，话本盖在脸上，鼾声轻而均匀。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亮了破木屋一角。
他闭上眼睛。
距离他从矿洞里醒过来，已经过去了三天。三天里，他从一个连炼气都不是的废柴杂役，变成了炼气一层的修士，拥有了千年石髓、隐灵诀残篇、以及一个嘴贱但有用的搭档。
这个节奏还行。
但他不能飘。
前世他见过太多人——刚拿到一个奖就觉得自己是公司栋梁，结果下个季度就被裁了。社畜世界的铁律是：只有持续创造价值的人，才有资格活下去。修仙界大概也一样。
他需要的不是一时的运气，而是一条能持续往上走的路径。
矿洞里的那间石室，就是他的路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