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凡是被赵乾安的竹条抽醒的。
准确地说,是竹条抽在门框上的声音——赵乾安对这间破木屋的居住者多少还留着最后一丝体面,毕竟真抽坏了还得浪费伤药。但那声音清脆刺耳,比前世的闹钟狠多了,陈凡直接从铺上弹了起来。
“矿洞那边还没清理完!今天继续,别磨蹭!”赵乾安的瘦长脸从门口探进来,三角眼扫了一圈,精准锁定陈凡,“你,一个人去。”
陈凡嘴巴比脑子快:“好的好的,马上!”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赵乾安已经走远了。
“你是不是有病?”陈凡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开始往脚上套那双露脚趾的草鞋。
“确实有点。”
一个贱兮兮的声音在脑子里响了起来。
陈凡动作一顿。
他闭上眼。神识深处,那只灰毛老鼠正翘着二郎腿——如果老鼠有腿的话——躺在一片虚无里,看起来悠闲得像个退休老部。
“早啊,”老鼠打了个哈欠,“睡得好吗?”
“你他妈是真的?”陈凡在心里问。
“不然呢?你昨晚那滴血是做梦?”老鼠翻了个白眼,“本大爷堂堂天阶法宝,虽然现在残了点儿,但存在感还是有的好吧。”
陈凡沉默了两秒,接受了这个设定。穿越都穿越了,脑子里住只会说话的老鼠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社畜的适应能力,主打一个来都来了。
“你叫什么?”
“名字太长你记不住,先叫天玑吧。本大爷允许你这么叫。”
“天鸡?公鸡的鸡?”
“……玑!璇玑的玑!你有没有文化?!”老鼠炸毛了,浑身的灰毛都竖了起来。
“行行行,天玑天玑。”陈凡敷衍地安抚了两句,套好草鞋站起来,“那你到底能嘛?昨晚你说你是废物,是开玩笑的吧?”
天玑的毛瞬间塌了下去,语气难得有点心虚:“这个嘛……咳,不开玩笑。”
“真废物?”
“也不是完全废物!本大爷的核心能力是寻宝,懂吗?方圆一定范围内,有宝贝我就能感应到!”天玑挺起口,随即又瘪了下去,“只不过现在残得太厉害,范围比较小,精度比较低,时灵时不灵……”
“多小?”
“大概……二三十丈?”
陈凡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六七十米的距离,在修仙界确实不算什么。但他转念一想,前世写代码的时候,别说六七十米了,隔壁工位同事藏了包零食他都发现不了。这么一比,好像还行。
“精度呢?”
“就……能感应到有宝,但具体是什么级别的宝、精确位置在哪里,就不太好说了。”天玑挠了挠耳朵,讪讪道,“本大爷现在大概,就,相当于一个……绿色品质的寻宝鼠?”
“你刚才还说自己是天阶法宝。”
“残的!残的你没听见吗!”天玑急了,“你一个杂灵中的杂灵,好意思嫌弃我?咱俩谁也别说谁好吧!”
陈凡一想也对。社畜配残宝,门当户对。
他扛起铁镐出了门。
今天的任务还是矿洞。赵乾安铁了心要把这个没人的苦差焊死在陈凡头上,陈凡也不反抗——反抗有用吗?在前世他反抗过一次,结果就是当月的绩效被打了个C,年终奖直接归零。有些道理是通用的,在没攒够底气之前,忍才是最优解。
不过今天不一样。
他脑子里多了只老鼠。
走到后山小路上,四下无人,陈凡闭上眼:“天玑,你说你能寻宝,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好东西?”
天玑在他神识里翻了个身,闭眼感应了几秒,然后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说:“往左,大概二十丈,好像有点什么……去看看。”
陈凡往左走,拨开一丛灌木,在一面长满青苔的岩壁下面停住。
“就这儿?”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什么也没有。
“往下挖。不深,大概一尺。”
陈凡抡起铁镐挖了几下,铛的一声,碰到了一个硬物。扒开泥土,是一个巴掌大的陶罐,罐口封得严严实实。掰开封泥一看,里面是三颗黑乎乎的药丸,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淬体丹,”天玑吸了吸鼻子,语气终于有了点底气,“低阶丹药,能淬炼肉身,加快炼气期的修炼速度。对于你现在这个废——咳,对于你现在这个初级阶段来说,正合适。”
陈凡把陶罐揣进怀里,心跳加速了一瞬,但很快就被社畜的本能压了下去。别激动,前世老板也说过奖金年底发,结果年底到了,黄了。
“这玩意儿值多少钱?”
“在青岚宗这种二流宗门,一颗淬体丹大概能换十块下品灵石。”天玑掐指一算,“三颗就是三十块。杂役一个月俸禄是一块下品灵石。你自己算。”
陈凡默默算了一下。
。
这比他前世加班三个月的绩效工资还高。
他深吸一口气,把陶罐往怀里塞得更深了些,左右看了一圈,确认没人,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矿洞方向走。
“你刚才的表情,”天玑在他神识里慢悠悠地说,“相当精彩。”
“闭嘴。”
“你知道吗,你刚才那个样子,特别像一只偷到花生米的地鼠。”
“你一个老鼠,好意思说我像地鼠?”
“我是天机寻宝鼠!不是老鼠!这是原则问题!”
一人一鼠就这么拌着嘴,走进了矿洞。
今天的清理工作比昨天轻松些,主要是把塌方区的碎石往外搬。陈凡一边活一边琢磨——淬体丹有了,接下来怎么用?直接吃?还是拿去换灵石?他对这个世界的修炼体系一窍不通,原主人的记忆里只有杂役的常,连炼气期是什么都模模糊糊。
“天玑,这修炼到底是怎么回事?”
“简单说,炼气是引天地灵气入体,淬炼经脉丹田。你这具身体的灵——我昨晚检查了一下——确实是杂灵中的杂灵,五行俱全但都弱得可怜,正常修炼的话,突破炼气一层大概需要三五年。”
陈凡沉默了。
“但你不用慌,”天玑话锋一转,“寻宝鼠了解一下?虽然本大爷现在残了,但给你找个改善资质的宝贝还是有可能的。这个矿洞就不太对劲,我总觉得深处有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上来,”天玑的语气难得严肃了一瞬,“很模糊,但波动比外面的淬体丹强得多。应该在矿洞深处,比较深的位置。”
陈凡停下手中的活,往矿洞深处看了一眼。黑黝黝的坑道一路向下,不知道通到什么地方。赵乾安交代过他,清理完塌方区就行,别往里走——说里面岔路多,进去了容易迷路,以前有杂役走丢过,三天后才找到,人已经饿得半死。
“别想了,”陈凡收回目光,“先活下来再说。”
天玑也没有坚持,只是嘿嘿笑了一声:“你这人,谨慎得过头了吧?”
“不谨慎的已经死了,”陈凡说,“这是社畜的生存法则。”
下午收工后,陈凡回到通铺,趁着其他杂役还没回来,悄悄取出那三颗淬体丹。按照天玑的指导,他吞下一颗,然后盘腿坐好,尝试引导那股药力在体内流转。
灼热感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扩散,像是大冬天喝了一碗滚烫的姜汤。虽然没人教他什么正规功法,但淬体丹本身就是给炼气初期的修士打基础用的,药力温和,不需要刻意引导也能自行淬炼肉身。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药力散尽。陈凡睁开眼,感觉浑身黏糊糊的,皮肤表面渗出了一层灰黑色的杂质。
“不错不错,排出了一点杂质,”天玑满意道,“三颗下去,你这具身体的底子应该能提升一个小台阶。”
陈凡刚想说话,通铺外就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陈凡!”
一个外门弟子推门进来,穿着比杂役好得多的青色长袍,腰间挂着外门弟子的身份令牌,脸上带着那种让陈凡无比熟悉的、优越感十足的微笑。
陈凡认出了他——马宏,外门弟子,炼气二层。修为不高,但在杂役面前就是天了。原主人的记忆里,这家伙最喜欢使唤杂役私活,不给好处也就算了,得不好还要挨打。
“马师兄。”陈凡站起来,态度恭顺。
“明天我要炼一炉聚气丹,缺一味辅料,后山鹰嘴崖上有种‘青须草’,你去帮我采二十株回来。”马宏的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陈凡顿了顿。鹰嘴崖他知道,那是后山最险的一处断崖,崖壁近乎垂直,别说采药了,站上去都腿软。以前有杂役从上面摔下来过,摔断了一条腿,宗门什么说法都没有。
“马师兄,鹰嘴崖那边……”
“怎么?”马宏的笑容淡了一分,“我使唤不动你?”
“不是不是,好的好的,明天我去。”陈凡条件反射般地应了下来。
马宏满意地走了。
陈凡站在屋里,脸上的恭顺慢慢收了回去。
天玑在他神识里啧啧两声:“这就怂了?你不是刚吃了淬体丹吗?揍他啊。”
“揍完呢?”陈凡平静地问,“他炼气二层,我连炼气一层都不是。就算打赢了,执事堂的人来了,我一个杂役打外门弟子,什么后果?”
天玑想了想,没吭声。
“而且,”陈凡坐下来,开始用湿布擦身上的杂质,动作不紧不慢,“正面打是最蠢的。在我们公司,谁跟老板对着谁先死。活到最后的,都是让老板自己摔跟头的人。”
“你们公司?什么公司?”
“不重要,”陈凡把脏布扔到一边,躺回铺上,望着破屋顶漏进来的月光,“重要的是,这个马宏明天会去丹房炼丹。”
“所以?”
“所以他明天不在鹰嘴崖。”
“你这不是还是要乖乖去采药?”
陈凡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当然要去。但不是为了给他采药。”
天玑愣了一下,然后在他神识里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你想嘛?”
“没想嘛,”陈凡翻了个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明天食堂吃什么,“就是觉得鹰嘴崖那么高,采药的时候掉下去一两株,被风吹走,不是很正常吗?”
天玑沉默了片刻。
“陈凡。”
“嗯?”
“本大爷忽然觉得,你这个宿主好像还行。”
“少废话,睡觉。”
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洒在陈凡脸上。他闭着眼,呼吸平稳,看起来像是已经睡着了。
但他的左手掌心深处,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痕,又无声无息地闪了一下。这一次,裂痕的末端多了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分叉,像是一道极细的枝桠,悄悄往手腕的方向延伸了半分。
天玑在神识深处睁了睁眼,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又把眼睛闭上了。
矿洞深处,黑暗之中,一股沉睡了很多年的波动微微荡了一下,又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