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陈凡就醒了。
不是被赵乾安的竹条抽醒的,是自己醒的。这在穿越之后还是头一回。他躺在通铺上,听着旁边几个杂役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盯着破屋顶漏进来的灰蒙蒙的天光,脑子里盘算着今天的计划。
鹰嘴崖。青须草。马宏。
这三个关键词在脑子里转了几圈,陈凡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你笑什么?”天玑在他神识里打了个滚,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黏糊,“大早上就开始琢磨坏事了?”
“我在想一件事,”陈凡坐起来,开始往脚上套那双露脚趾的草鞋,“马宏要我采二十株青须草。但青须草这个东西,到底长什么样?”
天玑愣了一下:“你不知道?”
“原主人的记忆里没有。他从来没去过鹰嘴崖。”
“那你昨天答应得那么爽快?”
“不答应他当场就得收拾我,”陈凡系好草绳腰带,语气平淡,“至于答应了能不能采到,那是另一个问题。”
天玑在他神识里啧了一声:“你这种人,放在我们仙界那个年代,活不过三集——因为没人能发现你。”
“谢谢夸奖。”
清晨的后山笼罩在一层薄雾里,空气湿而清冷。陈凡沿着碎石小路往鹰嘴崖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和天玑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
“说真的,你对鹰嘴崖一点概念都没有就敢去?”天玑问。
“去了不就知道了吗。”
“万一真摔下去呢?”
“你不是天阶法宝吗?”陈凡反问,“关键时候不能救我一下?”
天玑沉默了片刻,语气难得有点心虚:“以我现在的状态……大概能在你摔死之前给你唱个送别曲。”
“……废物。”
“残的!跟你说了是残的!”
鹰嘴崖比陈凡想象的还要夸张。
到了地方他才明白为什么叫鹰嘴——一块巨大的岩石从山体斜斜探出去,底下是几十丈的深渊,崖壁上稀稀拉拉长着些矮松和杂草,风一吹,整块石头都在微微晃。站在崖边往下看一眼,膝盖就自动开始打颤。
青须草就长在鹰嘴崖的侧面——一种叶尖泛着青绿色的细长草叶,从崖壁的石缝里钻出来,在风里摇摇晃晃,看起来随时会被连拔走。
“这他妈怎么采?”陈凡蹲在崖边,难得句粗口。
“你往下看,”天玑的感应忽然活跃起来,“右下方大概三丈,那一丛至少有七八株。”
陈凡低头看了一眼,崖壁近乎垂直,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他环顾四周,发现旁边有棵歪脖子松树,树上缠着几粗藤。他拽了拽藤条,还挺结实,于是把藤条一端系在松树上,另一端缠在自己腰间,深吸一口气,开始往崖壁上爬。
社畜第一守则:命是自己的,活儿能糊弄就糊弄,但真要的事,准备工作得做足。
他沿着崖壁一点一点往下挪,脚底下踩到的石头不时松动,碎石簌簌地往深渊里掉,半天听不到落地的声音。陈凡的后背全是冷汗,但手上的动作却异常稳当——这大概是前世被扔进各种不可能完成的里锻炼出来的心态:越危险的时候越要冷静,慌也没用,老板不会因为你慌了就取消需求。
“左下方半丈,到了。”天玑提醒。
陈凡伸手够到那丛青须草,小心地从部掐断,一株一株放进怀里。他数了数,一共九株。
“得再找一处。”
他花了大半个时辰,在崖壁上又找到两丛青须草,凑了二十三株。多采三株,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前世写代码养成的习惯——多留一点冗余,万一出bug还能有容错。
等他拽着藤条爬回崖顶的时候,两条胳膊都在发抖。他瘫坐在歪脖子松树下,大口喘着气,感觉比前世通宵加班还累。
“二十三株,”天玑报数,“任务超额完成。你是不是该回去交差了?”
“急什么。”陈凡擦了把汗,开始仔细检查手里的青须草。他把它们分成两堆,一堆十八株,品相完好;另一堆五株,叶尖微微发黄,看起来就没那么精神。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天玑目瞪口呆的事——他把那五株品相不好的单独包好,放在一边。其余十八株,他选了六株最好的,藏在崖边一处不起眼的石缝里,用碎石盖好。剩下的十二株,码齐,放进怀里。
“你到底在嘛?”天玑看懵了。
“这叫供货管理,”陈凡解释道,手上动作不停,“一下子给太多,他会觉得这东西不值钱。先给十二株,品相还参差不齐,他会不高兴,但也挑不出大毛病——毕竟崖上采的,有磨损很正常。”
天玑沉默了一会儿:“……你以前到底是什么的?”
“产品经理和老板之间的夹心饼,”陈凡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俗称需求翻译官。”
他揣着十二株青须草往宗门方向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不少。怀里揣着的那十二株草不算什么宝贝,但石缝里藏的那六株才是他的真正收获——马宏炼一炉聚气丹只需要二十株青须草,但他拿到十二株之后,至少还差八株。到时候他会来找陈凡的麻烦,还是会再找人去采?
如果是前者,陈凡手里有备用的六株,能多扛一轮。如果是后者,这六株就留着下次用,或者悄悄卖掉换灵石。
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社畜第二守则。
回到杂役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陈凡刚把青须草放好,正准备去打水洗把脸,门就被推开了。马宏站在门口,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表情,但眼睛里多了几分急切。
“青须草呢?”
“采来了,马师兄。”陈凡把包裹打开,十二株青须草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马宏低头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怎么就十二株?品相还这么差?”
“马师兄,鹰嘴崖那边确实不好采,”陈凡低下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崖壁太陡,能采到这些已经是冒了大风险了。”
马宏的脸色不太好看,但确实挑不出什么大毛病。他哼了一声,把青须草收起来,转身就走。
陈凡等他走远了,才直起腰。
“你刚才演得挺像,”天玑说,“眼神里的那种胆怯,恰到好处。你不当演员可惜了。”
“不用演,”陈凡说,“我是真怕他。但这不妨碍我留一手。”
天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认真的语气:“陈凡,你藏石缝里那六株,是打算拿出去卖还是自己用?”
“先留着,看情况。”
“那就先别管什么青须草了,”天玑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少见的兴奋,“你把手抬起来。”
陈凡莫名其妙地抬起右手。
“不是那只,左手。”
陈凡换成了左手。掌心摊开,在昏暗的油灯光下,他忽然发现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痕——就是穿越后莫名其妙出现在掌心的那道——好像比昨晚又多了两个分叉,往手腕方向延伸了约莫半寸。
“这是什么?”他皱眉。
“本大爷也不太确定,”天玑的语气难得正经,“但这几天我发现,你每次靠近有灵气波动的东西,这道裂痕就会有一点反应。刚才你在鹰嘴崖采青须草的时候,裂痕长了。”
“青须草也有灵气?”
“不是青须草,”天玑压低了声音,“是你上次去的那个矿洞。你今天虽然没去矿洞,但你在鹰嘴崖的时候,面朝的方向恰好对准了矿洞所在的山体。这道裂痕——它在回应矿洞深处那个东西。”
陈凡盯着掌心那道细细的纹路,慢慢握紧了拳头。
“矿洞深处到底有什么?”
“不知道,”天玑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它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凝重,“但能让本大爷残成这副模样还记得住的波动,绝对不是寻常东西。”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陈凡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盯着掌心那道裂痕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拳头,表情恢复了常那种社畜式的平静。
“先睡觉,”他说,“明天还是先去矿洞活。”
天玑有点意外:“你不怕了?”
“怕,”陈凡躺回铺上,“但跟前世比,至少这次有得选。”
他闭上眼睛,呼吸渐趋平稳。左手掌心里那道裂痕在黑暗中又微微闪了一下,分叉的末端继续往手腕延伸,像是在循着什么方向悄悄生长。
通铺外,夜色笼罩着整座青岚宗后山。矿洞深处,那股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波动,比昨天又清晰了一丝——像是有人在地底深处,轻轻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