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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字诡书》 · 鞍山道人

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16

镖字诀修成后的第三天,燃血劫还没有来。

朱守拙说这不对劲。镖成之劫当至,至迟不过三。三不来的情况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朱百川。当年朱百川修成镖字诀后,燃血劫迟迟未发,大家都以为侥幸躲过了。结果第七深夜,劫数骤降,烧得比任何人都凶。朱守拙说,劫数推迟不是好事。推迟意味着灵镖在丹田里多酝酿了几天,温度更高,来的时候更猛。

这三天我住在老槐树巷,没有回旅馆。朱守拙让我随时待在朱砂圈内,灵镖不许再用,灵识不许外放,连情绪都要控制——怒、惧、忧、喜,任何一种激烈的情绪都可能提前触发燃血劫。我在院子里打了三天坐,打坐打累了就看朱守拙的旧书,看累了就睡,睡醒了继续打坐。

朱小天倒是忙得很。他说闲着也是闲着,脆在潘家园接了个活儿——有个老客户听说他认识“真正会抓鬼的道士”,找上门来,说家里出了怪事,请他务必帮忙看看。朱小天一开始不想去,后来听说对方的房子在城东新开发的别墅区,风水极差,连着三任业主都住不满半年就搬走了。他爷爷的笔记里恰好有类似的记载,一下子来了兴趣。

“砚辞,”他蹲在院子门口一边穿鞋一边说,“你在院子里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跟我去看看。那房子里的东西估计不凶,正好给你练练手——你那个灵镖自从修成就打过槐树叶子和青砖墙,还没打过真正的脏东西。”

“朱道长说了不能动灵镖。”

“不用灵镖。你不是有灵识吗?灵识扫一眼,看看那房子里到底有没有东西。剩下的事我来办——我爷爷笔记里写了不少驱邪的土法子,正好试试好不好使。”

朱守拙在屋里打坐,听到了,没有反对。朱小天就当他是默认了。

城东别墅区叫“碧水湾”,名字好听,但地方偏得很。小区建在一片回填的洼地上,三面环水,一面靠山——朱小天一下车就说不对。水在风水中是财,但三面环水一面靠山不是聚财,是困。水把气困在洼地里出不去,山把风挡在外面进不来,这地势叫“困龙泽”,住久了人会生病。

“你爷爷笔记里写的?”

“不,我自己看的。”朱小天难得谦虚了一句,“潘家园隔壁有个摆摊的刘半瞎,我给他代卖过几幅假字画,他教了我不少风水皮毛。”

别墅是联排的最后一栋,门口贴着一张崭新的,门楣上还挂了一面八卦镜。朱小天敲了门,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吴,做建材生意的。吴先生脸色蜡黄,眼圈黑得像两天没睡觉,把我们让进客厅,倒了茶,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头。

“朱老板,我也不绕弯子了。这房子是去年买的,装修好之后搬进来不到一个月,我女儿就天天说晚上有人站在她床边。开始我以为小孩子做噩梦,后来——”他撸起袖子,右小臂上有三道细长的青紫印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手指捏过,“我自己也开始出事。每天晚上两点左右,准时醒。醒了就看到——看到卧室墙角有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朱小天问。

“看不清楚。黑乎乎一团,蹲在墙角,像是背对着我。但每天早上起来去看,墙角什么都没有。”

“墙角放了什么东西?”

吴先生愣了一下:“一张老书桌。我爹留下来的,说是清朝的老物件,我舍不得扔就搬进了卧室。”

朱小天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三个字:“有货了。”

我放出灵识,往卧室方向探去。灵识穿过走廊,进入主卧,扫到了那张老书桌。桌子确实是老物件——红木料,雕花精细,桌面上放着一盏台灯和几本书。灵识刚碰到桌面,一股阴寒之气就反冲了上来。不是游魂那种散漫的凉意,而是一种更致密的、凝而不散的冷——像一块冰藏在木头纤维里,一百多年没有化过。

书桌右下角的抽屉里,有一个东西。灵识探进去,是一个巴掌大的木雕小人,雕工粗糙,面目模糊,身上缠着几圈褪色的红绳。灵识碰到那木雕小人的瞬间,小人的头转了一下。不是真的转动,是灵识层面上的——一道视线从小人脸上射出来,和我的灵识撞在了一起。

它知道我看见了它。

我把灵识收回来,对吴先生说:“你父亲留下的那张书桌,右下角抽屉里有个木雕小人。红绳缠身,面目不清。那东西不净。”

吴先生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那是我爹从一个老道士手里请来的‘镇宅童子’,说是能保家宅平安——”

“不是镇宅童子。”朱小天翻了翻他爷爷的笔记,停在其中一页,“我爷爷记过这玩意儿。叫‘囚偶’。红绳缠身不是装饰,是绑。把游魂绑在木偶里,放在家宅角落,用来挡灾。谁挡灾?主人挡灾。它替主人挡一次灾,红绳就断一。等红绳全断了,它就反噬。你爹当年请的不是镇宅的东西,是替死鬼。”

吴先生瘫在沙发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个木偶身上还有几红绳?”朱小天问我。

我重新用灵识扫了一下。“三。已经断了不少。”

朱小天合上笔记,站起来往卧室走。“得把它请出来。不能再放了。”

吴先生不敢进卧室,我和朱小天两个人进去了。书桌右下角抽屉打开,那个木雕小人静静躺在抽屉角落里。实物比灵识感知中更旧,木头表面已经发黑,缠在身上的红绳有七八个断头,只剩下三勉强连在一起。朱小天戴上手套把木偶拿出来,手刚碰到木偶就缩了一下。

“冷得邪乎。”

他按朱百川笔记上写的方法,找了一个铁盒子,在盒底铺了一层朱砂粉,把木偶放进去,又撒了一层朱砂在上面。然后盖上盖子,用朱砂笔画了三道封印符贴在盒盖上。

“带回去给朱道长处理。我爷爷笔记上说这玩意儿得用阳火烧三天三夜才能彻底烧净,我没那条件。”

吴先生千恩万谢,要给钱。朱小天摆了摆手说不用,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

“吴老板,你既然是做建材生意的,以后潘家园有需要翻修的店面,记得找我。我认识几个手艺不错的工匠,价格公道。”

出了门,朱小天一脸得意:“怎么样?不比你那个灵镖差吧?”

“你爷爷的笔记确实管用。不过那个木偶身上的东西,比我灵识扫到的要凶。灵识扫到的时候它只是看过来,你伸手去拿的时候它动了——它想往你手上钻。是朱砂底子挡了它一下。”

朱小天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他拍了拍口。“我怀里还有三道符呢。不怕。”

燃血劫还没来。但这一天,我头一次用灵识帮活人解决了一件真实存在的事。不是朱守拙训练时的模拟目标,不是纸扎铺仓库里的阴煞,而是一个普通人家里的真实麻烦。这种感觉很奇怪——不像是修炼,更像是朱守拙说过的那句话:神通不是拿来逞强的,是拿来用的。

回到老槐树巷时天已经黑了。朱守拙听了我们的汇报,把铁盒子接过去看了看,说确实是囚偶,处理得还算得当。他把铁盒放在院墙角的铜盆里,倒了一层硫磺粉上去,用幽冥灯点着了。火焰腾起来的颜色不是正常的橙黄,是青绿色的——和幽冥灯的火苗一模一样。木偶在火中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偶尔夹着几声细碎的尖叫,不像是木头燃烧能发出的声音。烧了整整一炷香,火焰才转回橙黄。

朱守拙盖上铜盆,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灵识扫到的那个木偶里绑着的游魂,是晚清时候的东西。一百多年前被人用邪术封进木偶,替人挡了几次灾,最后一次没挡住,主人死了,它自己也被困在里面出不来。今天你用灵识给它解了绑——虽然不是故意的,但它因为你那一扫才被人发现、被烧化。算是你的第一桩功德。”

朱小天耳朵尖,立刻问:“功德有实际作用吗?能不能挡劫?”

“不能。但功德越厚,灵识越稳。”朱守拙看了他一眼,“你爷爷笔记里写的东西,你自己也要多看看。囚偶虽然不凶,但处理不当容易把游魂激怒。今天你们运气好,碰到的游魂已经虚弱到快散了。换一个凶的,不会这么顺利。”

朱小天认真地记下了,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工工整整地写了四个字:“囚偶——须谨慎。”

躺回石桌上时,我闭眼感受了一下丹田里的灵镖。它在气海中缓缓旋转,温度比三天前更高了,边缘的锋芒在灵识感知中比刚修成时更锐利。它还在酝酿。燃血劫还在路上。

但今天帮吴先生解决了那个木偶之后,心里有一块地方踏实了一点。祖母在信里说——灵识不是神通,是心。心越静,灵识越稳。也许真正的“稳”,不是打坐打出来的,是实实在在地做一些事,一件一件地,让自己的灵识知道它是为什么而存在的。

不是逞强。不是怕劫。是替那些看不见脏东西的人,扫一眼墙角。

朱小天在地铺上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老板……那个木偶……加价三成……”

我笑了一下,闭上眼。燃血劫还没来,但今晚的梦大概不会再是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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