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老槐树巷。
朱小天比我到得还早。我到的时候,他正蹲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面前摆着三个空了的豆腐脑碗,手里端着第四碗,吃得满头大汗。卖豆腐脑的大婶推着三轮车停在巷口,一脸惊恐地看着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大客户。
“你这是吃了多少?”我问他。
“不多,三碗半。”朱小天抹了抹嘴,“天不亮就来了,闲着也是闲着,帮这位大姐开了个张。对了,我还帮你带了一碗,不过是咸的——我觉得你需要补补体力,昨晚肯定没睡好。”
他把一碗豆腐脑递过来。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差点吐了——咸得发苦,鬼知道他往里面加了什么。
“你那面镜子,”他压低声音凑过来,“昨晚又看了没?”
“没看。压在枕头底下没动。”
“聪明。”他点点头,“我昨晚翻了我爷爷的笔记,还真翻到一条。我爷爷说,通灵镜不能多看,看一次就少一分阳气。尤其是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那个时候镜子里的东西最活跃。你要是在那个点看了一眼,它就能从镜子里出来。”
我后背一阵发凉。昨晚惊醒的时间,正是三点一刻。
“你爷爷的笔记还有别的吗?”
“有。不过我看不懂。”朱小天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我。纸页泛黄,上面用铅笔写满了潦草的字,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模糊不清。我勉强认出几行字:
“……灵字开,劫数至。第一劫夺舍,须以封识术镇之。封识术者,以己之灵识为锁,锁住三魂七魄,不令外泄。修法如下……”
后面是一大段我看不懂的术语,什么“守丹田”“运周天”“以意领气”之类的。
“这字也太潦草了。”我把笔记本还给他。
“我爷爷那辈人就这样,认字的本来就不多,能写出来就不错了。”朱小天收起笔记本,忽然正色道,“砚辞,我跟你说个事。我昨晚翻笔记的时候,看到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字迹比别的都新——应该是我爷爷临终前写的。”
“写的什么?”
“陈家有难,朱家当还。”
我愣了一下。
“我爷爷和你爷爷,”朱小天看着我的眼睛,“他们认识。而且不是一般的认识。”
我们还没说下去,老槐树巷深处传来开门的声音。朱守拙站在第三个门口,远远地朝我们招了招手。
“进来。”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青砖地面,墙角长着那些紫色叶子的植物,石桌上放着茶具。不同的是,今天石桌旁边多了一把木椅,椅背上搭着一块灰布。
朱守拙让我坐在那把椅子上,朱小天则被安排坐在院子角落的台阶上。
“你今天教他什么?”朱小天问。
“封识术。”
“我能旁听吗?”
“不能。但你可以在那边坐着,不要出声,不要走动。”
朱小天做了个封嘴的手势,乖乖坐下了。
朱守拙在我对面盘腿坐下,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封识术,是九字真言修炼的第一关。它的作用不是让你变强,是让你不死。”
他从怀里掏出一银针——正是我祖父箱子里那种银针,尾端刻着极细的符号。
“你眉心灵字诀已开,灵识半开半合。就好像一间屋子的门被撬开了一半,风能进来,雨能进来,什么东西都能进来。涂封灵膏只是暂时把那扇门堵住,但堵不住一辈子。”
“那封识术是……”
“是教会你——怎么自己关门。”
他用银针在我眉心轻轻一点。一股尖锐的刺痛从眉心传遍全身,比上次涂封灵膏时那股热流更猛、更深。我浑身一抖,本能地想往后躲,但朱守拙的另一只手牢牢按住了我的肩膀。
“别动。闭上眼。”
我咬紧牙关闭上眼。黑暗之中,我感觉眉心的刺痛渐渐扩散开来,变成了一种温热的胀麻感。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眉心处真的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打开,不是被外力撬开的,而是从我身体内部往外推的。
“现在,你看到了什么?”
“黑的。什么也看不到。”
“仔细看。不是用眼睛看,是用你的灵识去感应。你眉心那道灵字诀的印记,是一扇门。找到那扇门。”
我努力集中精神。黑暗之中,起初什么都没有。但渐渐地,我开始感觉到眉心处有一个极细微的光点——不是视觉上的光,而是一种感觉。它在那里,很微弱,像一只萤火虫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闪烁。
“我感觉到一点光。”
“那就是你的灵识。现在,试着控制它。”
“怎么控制?”
“想象那点光是一只手。让它动。”
我尝试着用意念去触碰那点光。一开始完全摸不着门道,就像试图用意念让一头发丝动起来——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不知道怎么指挥它。试了不知道多久,眉心那股胀麻感越来越强烈,光点却没有移动分毫。
“用丹田的气去推。”朱守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气走任脉,上至印堂。”
“我不会运气。”
“你会呼吸。深呼吸。”
我深吸一口气,屏住。然后缓缓呼出。反复了几次之后,我开始感觉到小腹处有一股暖意在汇聚——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温度,像是有人在我肚子里点了一盏灯。那股暖意沿着腹部往上走,过口、喉咙、鼻梁,最后汇聚在眉心。
光点猛地亮了一下。
“好。就是这样。”朱守拙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赞许,“再来。”
我又重复了一次。这一次,光点不仅亮了,而且动了一下——它往外探出了一点点,像一只刚睁开的眼睛。
“现在,收回来。”
我试着把光点往回拉。但这比往外推要难得多。光点像一颗滑溜溜的珠子,我越用力想抓住它,它越往深处缩。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眉心的胀麻感却越来越强,渐渐变成了一种隐隐的刺痛。
“不要用蛮力。灵识不是肌肉,不能用蛮力控制。你要引导它,不是命令它。”
“怎么引导?”
“观想。想象你的眉心处有一道光,把灵识包裹起来,带回体内。”
我静下心来,按照他说的去做。在脑海中想象一道柔和的白光从眉心射入,像一只手轻轻托住了那颗光点,缓缓地往回收。光点开始动了——很慢,但确实在往回移动。
就在这时,我忽然感觉到了一道视线。
不是朱守拙的。也不是朱小天的。
是从黑暗深处射来的。从那颗光点之外更远、更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我——冰冷、贪婪,像井底那只惨白的眼睛。
我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浑身冷汗已经把衣服浸透了。
朱守拙坐在我对面,神色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会发生什么。
“感觉到了?”
“……有东西。”我的声音还在发抖,“有东西在看我。”
“你灵识外放的瞬间,等于在黑夜里点了一盏灯。黑暗里的东西,都会往光亮处看。”朱守拙说,“这就是为什么封识术的第一课就是收——先学会把灵识收回来,再学放出去。收不回来,你每次外放灵识都等于在向方圆百丈的所有阴物宣告:这里有个活人,灵识开着,来吃。”
“那东西是井里的吗?”
朱守拙沉默了一下。
“不是。井里那个,还不够格。”
我的心沉了一下。
“比井里的更厉害?”
“不要问。你现在还承受不了答案。”朱守拙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你回去之后,按我刚才教的方法,每天早晚各练一次。记住——只练收,不练放。什么时候能在三个呼吸之内把灵识完全收回,再来找我。”
他递给我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三银针。
“你祖父留下的。原本是一套十三,对应人体十三灵脉。剩下三,够你用了。回去之后,每次练功前用银一下眉心——不需要扎进去,轻轻一碰就行。银针能导引灵识,让你更容易找到那扇门。”
我收好银针,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像是刚跑完五公里。
朱小天赶紧从台阶上站起来,过来扶我。
“你刚才怎么回事?”他压低声音问,“闭着眼坐在那儿好好的,突然脸色煞白,嘴唇都紫了。我还以为你被什么东西上身了。”
“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我的灵识往外放的时候,有东西在看。”
朱小天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兄弟,你这事儿看来比我爷爷笔记里写的还要邪门。”
朱守拙走过来,看了朱小天一眼。
“你爷爷的笔记,里面有关于九字真言的记载吗?”
朱小天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我爷爷的笔记里有这个?”
“朱百川是当年那一辈人里唯一一个活着退出的人。”朱守拙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他知道的东西,比我多。只是他不愿意传给后人。”
朱小天从怀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犹豫了一下,递给了朱守拙。
朱守拙接过来翻了翻,目光在其中一页上停住了。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还给朱小天。
“你爷爷的封魂式图谱,画到了第几式?”
“三十四式。后面的他说失传了。”
“不是失传了。”朱守拙转过身往屋里走,“是不敢画下去。封魂式的后半部分,画出来会死。”
他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朱小天握着那本笔记本,脸上难得没有任何笑容。
我们从老槐树巷出来,一路无话。走出巷口的时候,朱小天忽然开口了。
“砚辞。”
“嗯?”
“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从今天起,你练那个什么封识术的时候,我守在你旁边。你说的那个——灵识外放的时候有东西看你——不能让你一个人扛着。”
“你不是说你看不见那些东西吗?”
“看不见有看不见的好处。”朱小天咧嘴一笑,但那笑容很快又消失了,“但我能感觉到。有我在,至少能给你提个醒。”
“怎么提?”
他想了一下:“比如,我给你唱个歌吧。一唱歌你就知道有东西来了。”
“……你还是别唱歌了。你那嗓子,鬼都能吓跑。”
“那不是正好?”
朱小天哈哈大笑,笑声在空荡荡的棚户区里回荡着,惊起了几只乌鸦。
我看着他那张欠揍的笑脸,心里忽然没那么凉了。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按照朱守拙教的方法练习封识术。眉心那道光点比白天更亮了,也更容易感知到了。我试着用观想的方法把它往回收——这一次,光点移动的幅度比白天大了许多,虽然还是很慢,但确确实实在往体内收缩。
就在光点即将完全收回的瞬间,我又感觉到了那道视线。
不是从外面来的。
是从枕头底下。
那面铜镜,又开始发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