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是被朱小天的呼噜声吵醒的。他从地铺上滚到了墙角,裹着被子蜷成一个球,呼噜打得像是有人在锯木头。煤油灯已经灭了,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满墙的书架上,灰尘在光束里缓缓翻涌。
姬明楼已经起来了。他坐在八仙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线装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铅笔,正在往纸上抄什么东西。他的手指枯瘦如柴,但落笔很稳,一笔一划,工整得像印刷体。
“醒了?”他没抬头,“厨房里有粥,自己盛。”
我把朱小天踢醒。朱小天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寒玉还没验货别急着付款”之类的梦话,被我又踢了一脚才坐起来,头发炸得像个鸡窝。
“几点了?”
“天亮了。”
“豫北的天亮得真早……”他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转头看向窗外,“昨晚——那个敲门的——还在吗?”
我放出灵识往西北方向探了一下。废楼还是那栋废楼,混凝土框架在晨光里灰扑扑的,六楼的楼板中央那口井还在,但井口安安静静,没有往外渗的凉意,没有敲门的节奏。昨晚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叩击声,像是被天亮驱散了。
“现在不在。白天应该没事。”
朱小天松了口气,从地铺上爬起来,走到八仙桌旁边看姬明楼在写什么。姬明楼把笔记本往他那边转了转——纸上抄的是一段甲骨文摹本,字形古朴,笔画细如发丝,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释。朱小天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懂。
“姬爷爷,这是?”
“昨晚你们睡了之后,我翻了一夜旧笔记。”姬明楼放下铅笔,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你爷爷朱百川当年在我这儿看过拓片之后,留了一份手写的记录,写了他对九字符文的理解。这份记录我一直锁在柜子里,三十年没动过。昨晚你们说废楼里的东西叫了砚辞的名字,我就把它翻出来了。”
他把笔记本往前翻了几页,停在一张夹页上。夹页是一张对折的信纸,纸质发黄,边缘已经脆了。展开之后,上面是朱百川的字迹——和朱小天笔记本里那种潦草不同,这封信写得极为工整,像是在写一份正式的学术报告。
“姬先生台鉴:百川自殷墟归后,闭门思之三,将以管见录于纸,供先生参考。九字符文之排列,与《周易》六十四卦无关,与《河图》《洛书》亦非同源。百川以为,九符之序乃封印仪式之九步——第一步开灵识以定方位,第二步运灵镖以锁定目标,第三步结统阵以困之,第四步融洽五行以弱之,第五步解其执念以破其神,第六步以心为阵眼献祭灵能,第七步裂阴阳以隔两界,第八步万法归齐以镇封,第九步入禅涅槃以永绝后患。此九步走完,封印乃成。”
姬明楼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几段,笔迹比正面急促了不少。
“然百川有一惑,多年不解。九步封印中,第六步‘以心为阵眼献祭灵能’——献祭者谁?若献祭者为封印者本人,则封印一成,封印者即死。若献祭者为他人,则此封印之术近于邪道。百川查阅殷墟卜辞,得‘祟卜’三条,皆问‘它’之方位。‘它’者,非神非鬼,无形无相,故百川私称之为‘无相’。三条祟卜皆问一事:无相是否已至某地。语气惶恐,如临大敌。百川疑之——四千年前,商人所惧之‘无相’,或即九符封印之物。而封印者,或即商人先祖。”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用力,铅笔尖断在了纸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石墨坑。
“故百川以为,九字符文非修炼之法,乃封印之术。后世之人误读符文,以为可修神通,实则每修一字,封印便松一分。修至九字全开之,即无相重现之时。望先生慎之。朱百川,乙卯年腊月十一。”
我把信纸放在桌上,手指有些凉。
朱百川在三十年前就已经把九字真言的本质推理得清清楚楚——这不是修炼法门,是封印。每修一字,松一分。修完九字,封印全开。而他写这封信的期,是乙卯年腊月十一。仅仅四天之后的腊月十五,他就给我祖父陈秉义写了那封急信,说“姬老先生破译至此大病一场”,说他马上要动身去青石湾面谈。然后就没了下文。
“你爷爷这封信,”我问姬明楼,“写完给你之后,他去了青石湾吗?”
姬明楼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响。
“去了。”他说,“腊月十五那天傍晚,他从我这里拿了最后一张拓片的摹本,说要去青石湾找你祖父。我让他住一晚再走,他不肯。他说——‘时间不多了’。我问什么时间不多了,他没回答。”
“他到了吗?”
“到了。但不是我送他去的。他自己坐了夜里的火车,第二天早上到的青石湾。然后——他就回来了。”
“回来了?”朱小天皱眉,“他没见到我爷爷?”
姬明楼转过身来,阳光从窗外打在他侧脸上,把那些深深的皱纹照得像刀刻的一样。
“他见到了。但他在青石湾只待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坐火车回了豫北。回来之后,他在我这里坐了一整个下午,一句话都没说。天黑了才开口——就一句话。”
“什么话?”
“‘老陈做得对。井不能开。’然后就走了。那是你爷爷最后一次来豫北。之后不到一年,他就在豫北西北那栋废楼的工地上出事了。”
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沉。朱小天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问出来:“我爷爷……是死在废楼里的?”
“不是死在废楼里。是死在废楼的工地上。”姬明楼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爷爷从青石湾回来之后,就一直在暗中调查那栋废楼。他发现开发商请的风水师傅有问题——那个风水师傅不按常规看地,偏偏选中了洹河拐弯处那片低洼地。豫北本地人都知道,那片地以前是殷墟王陵的外围祭祀坑,挖下去全是牛骨龟甲和烧过的祭品灰烬。一个正经的风水师绝不可能在那里点址。但你爷爷查到那个风水师傅的身份时,工地已经开工了。”
“那个风水师傅姓什么?”
姬明楼看了我一眼。“陈。”
我不意外。昨晚他已经说过——那个风水师傅是青石湾陈家的旁支,论辈分我该叫一声堂叔公。
“你祖父封井之后,陈家的旁支里有人不甘心。他们觉得陈秉义把祖传的破书藏起来是断了大家的财路——九字真言如果能修炼成功,那是多大的神通?多大的利益?你祖父不肯教,旁支的人就自己摸索。他们没有书,只有一些口耳相传的残篇,修得乱七八糟。那个风水师傅在修灵字诀的时候出了问题——他没有封识术,没有护法,没有朱守拙这样的师父指点,灵识开了之后收不回来。被什么东西趁虚而入。之后他就变了。”
“被井里的东西?”
“也可能是被无相。或者两者本来就是一体的——井底的东西,或许只是无相漫长岁月中延伸出来的一触须。”姬明楼说,“你祖父封住了井口,但封不住水脉。被封住的那触须顺着水脉从青石湾流到豫北,感应到了这个陈家旁支的灵识,就钻了进去。它用那个人的手画了废楼的设计图,用那个人的嘴说服了开发商,用那个人的身体站在工地上指挥挖掘。在六楼留了一口井——不是井,是坐标。有了那口井,它在豫北就有了第二个锚点。”
“那后来为什么停工了?”
“因为死了七个人之后,开发商扛不住了。更关键的是——你祖父来了。他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从青石湾赶到了豫北。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进了废楼。在里面待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出来的时候,头发全白了。工地上的人问他里面发生了什么,他不说。他只说了一句话——‘六楼的井不要封。封了它就会换地方。让它留在这里,我来守。’”
姬明楼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他的手很稳,但我注意到他用的是左手——右手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你祖父在豫北待了三年。三年里,他每隔七天去一次废楼,加固一次封印。他用的是九字真言之外的手段——我后来问过他,他说是他从破书残页里翻出来的,叫‘镇煞诀’,不是九字的体系,不触发死劫,但极耗命元。三年下来,他折了至少十年阳寿。三年后,井里的东西终于完全安静了。他离开豫北回了青石湾,从此再没出来过。”
“所以我爷爷信里说‘欠你祖父一条命’——指的不是夺舍劫,是废楼的事?”朱小天问。
“不。”姬明楼摇了摇头,“你爷爷欠陈秉义一条命,是在废楼之前的事。他们当年是同修五人——陈秉义、朱百川、我、一个叫段启明的茅山道士,还有一个……我不知道名字。陈秉义没有告诉过我那个人的名字。五人里,陈秉义是第一个修成灵字诀的。段启明修第二字镖字诀的时候死在燃血劫上。另一个不知名的人修到第三字统字诀,走火入魔,从此失踪。你爷爷修镖字诀的时候也出事了——经脉焚烧,心脉将裂。是陈秉义用灵字诀的灵能替他护住心脉,硬生生把他从燃血劫里拽了回来。陈秉义为此折损了大半修为,这也间接导致他后来封井时灵能不足,只能用全部修为来补。”
煤油灯里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窗外,巷子里有自行车驶过,铃声清脆,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我爷爷……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朱小天的声音有些闷。
“他不会说的。”姬明楼把笔记本合上,推到一边,“朱百川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不是修为,是义气。他从陈秉义手里接过一条命,到死都在想着怎么还。他把毕生收集的所有关于九字真言的资料、拓片、心得,全部整理成笔记,锁在铁皮柜子里留给后人。他答应给朱守拙的东西——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这些笔记的副本。只是没来得及送出就出事了。”
朱小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旅行袋里翻出他爷爷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回来放在桌上。
“姬爷爷,我爷爷这本笔记里,有您说的‘镇煞诀’吗?”
姬明楼接过笔记本翻了翻,翻到封魂式图谱那一页停住了。他仔细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自己书架上取下一本更旧的笔记本,翻开某一页,两相对照。
“没有。你爷爷的封魂式只画到三十四式,镇煞诀不在其中。但你留在这里的那封信里提到了——‘镇煞诀’是破书残页里的内容。残页在你祖父手里。”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我。
“你祖父留给你的那本书,前面三分之一被撕掉了。那三分之一里,可能就有镇煞诀。”
我把破书从旅行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封面上涸的血迹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褐色,书页边缘微微卷曲,像一只永远合不拢翅膀的蛾子。
姬明楼没有去碰它。他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它,目光复杂。
“这本书,三十年前朱百川给我看过一次。他在书上翻到了一个符文,问我是不是甲骨文。我说不是。比甲骨文更早。是前甲骨刻符。当时我只知道这些。后来他走了之后我翻遍了殷墟出土的骨片拓本,再没找到第二个类似的例子。直到十年前。”
他从书架上最深处抽出一个小牛皮纸信封,倒出几张照片。照片上拍的是一块残破的牛肩胛骨,骨面上刻着几道符文——和破书上的九字符文是同一个体系,但字形更原始、更粗犷,像是用石器刻的,线条粗细不匀。
“二〇〇六年殷墟新出土的一块卜骨,编号06AYT31。这块骨片上只有三道符文,而且已经残了。但位置很关键——它出土的位置是殷墟王陵区最核心的祭祀坑,和商王武丁的殉葬坑紧挨在一起。年代测定结果——距今约三千四百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朱小天摇头。
“三千四百年前,甲骨文刚刚萌芽的时期,这套符文就已经存在了。而且不是被当作原始文字使用——是被当作祭祀用具,和祭品一起埋在商王陵寝的核心位置。”姬明楼的声音变得很轻,“换句话说——在商人眼中,这九个符文不是字,是神符。不是给人看的,是给‘它’用的。”
姬明楼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扇开了一条缝的窗户完全推开。冷风灌进来,吹得满墙的纸页哗哗作响。他站在风口上,白发被吹得有些凌乱,但背影依然很直。
“砚辞,你已经破了灵字诀。镖字诀是第二字——第二步。这一步比第一步更凶险。陈秉义、朱百川,还有死去的段启明,都在这一步上栽过跟头。你有寒玉护心,有守拙教你的法门,比你爷爷他们当年的条件好得多。但有一条你得记住——镖字诀修成之后,你的灵识会从感知变成力量。灵镖不是真的镖,是灵能凝成的攻击。这意味着,从第二字开始,你不再是一个只能感知和防御的修炼者。你有攻击能力了。而有了攻击能力,就意味着——你会被更强大的东西当成威胁。”
“废楼里那个东西。”我说。
“对。”姬明楼转过身,目光从老花镜后面直直地射过来,“它昨晚叫了你的名字,语气不凶,是因为你还不配它凶。一个只修成灵字诀的人,对它构不成任何威胁。但如果你修成了镖字诀——你就是威胁了。它会开始认真对付你。”
朱小天把手里的符攥得紧紧的。“那砚辞要不要回青石湾再修?朱老道在那边,好歹有个照应。”
“废楼在豫北。它在豫北。砚辞在豫北修镖字诀,燃血劫发动时万一被它趁虚而入,危险加倍。回青石湾修,至少离它远一些,它隔着水脉能施展的力量有限。”姬明楼思索了一会儿,“你们今天就动身。寒玉已经拿到了,豫北不宜久留。你们在这里多待一天,它就在废楼里多观察你们一天。”
“姬爷爷。”朱小天忽然开口,“你说过你和朱守拙、我爷爷、砚辞的祖父是同修五人中的四个。还有一个是谁?”
姬明楼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久到煤炉上的水壶又开始咕嘟咕嘟地响了。他转过身,从书架上取下一个小小的相框,放在桌上。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有五个人——年轻的朱守拙,年轻的陈秉义,年轻的朱百川,年轻的姬明楼,还有一个女人。
短发,大眼睛,穿着碎花棉袄。和通灵镜里挽着祖父手的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第五个人,”姬明楼说,“叫阿芸。是你祖母。她不是不识字——她是五人里最先看懂九字符文本质的人。她说这九个字不是修炼法门,是封印。没有人信她。直到她用自己的命替陈秉义挡了夺舍劫,大家才开始重新审视她的判断。”
他把相框轻轻放回书架上,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放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你祖父后来告诉我——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不是修为全废,不是守井五十年。是你祖母说对了,而他没有听。如果他早一点相信她,也许结局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