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完祖母的信之后，我又练了十三天。
这十三天里，朱守拙把定向感知的训练强度提到了极限。从九个目标加到十八个，从固定目标加到移动目标，从单纯的感知加到感知后攻击——用灵识在目标的灵能核心上打一个结。他说这不是真正的攻击，只是为以后修炼“镖”字诀打基础。但我每次打完结都会头疼欲裂，像是有人用针在我脑子里缝东西。
朱小天每天晚上都来。他不再坐在老槐树巷口的槐树下，而是直接搬了把折叠椅坐在朱守拙院子的门外面，怀里揣着六道符——三道朱守拙画的，三道他自己临摹的。保温杯里的内容从枸杞茶换成了朱砂水，又从朱砂水换成了某种他自己调配的驱邪汤，据说配方来自他爷爷的笔记。我尝过一口，差点吐了，味道像是把艾草、生姜和风油精一起煮。
“这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驱邪方子，叫五阳汤。”他很自豪地说，“艾草、生姜、花椒、桂皮、苍术，五味纯阳之物，熬成一锅。喝下去体内阳气暴涨，邪物闻着味儿都得绕道走。”
“你不是说这是驱邪的吗？怎么自己喝了？”
“我喝了之后浑身冒阳气，邪物就不敢近身了。这叫移动护法香炉。”
“……你是真能编。”
“哎，你不能瞧不起民间偏方。”朱小天拧开保温杯又灌了一口，然后表情扭曲了整整五秒钟才缓过来，“虽然味道确实有点反人类。”
第十三天晚上，训练结束后，朱守拙没有像往常一样让我走。
“你眉心的封符，”他忽然说，“还剩多久？”
“我自己的感觉，最多三天。”
朱守拙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锣，锣面上刻满了符文。第二样是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闻了一下，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第三样是一红绳，细如发丝，但入手极沉，像是里面灌了铅。
“铜锣是惊魂锣。夺舍劫发动时，你的灵识会被阴物拖住，困在意识深处出不来。敲这面锣能把你的灵识震醒一息。让你朋友拿着，在最关键的时候敲——不能早，早了没用；不能晚，晚了你就回不来了。”
“瓷瓶里是什么？”
“硫磺阳火粉。夺舍的阴物怕火。它从你灵识里往外钻的时候，把阳火粉撒在眉心，能烧它一下。但只能烧一下。烧完之后它会更凶。”
“这红绳呢？”
朱守拙把红绳放在我手心。
“锁魂绳。你祖母留下的。她当年就是用这绳子把自己的魂魄锁在你祖父身上，替他挡了那一记。绳子已经用过一次了，灵能耗了一大半，但还剩一点。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把它系在你的左手腕上——能替你挡一击。”
他把三样东西推到我面前。
“这三样东西加上你祖母信里的经验、朱小天的护法、你自己的封识术——够不够破劫，我不知道。但能给你的，都在这里了。”
我看着这三样东西，手心全是汗。
“……劫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但你的封符还剩三天的话，劫数一定在封符完全消失那晚发动。夺舍劫不会给你留余地——它一定在你最弱的时候来。”
朱守拙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那个朱砂圈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圈边的焦痕，”他说，“最近越来越深了。”
我看了一眼。朱砂圈的外沿确实多了几道焦黑的痕迹，比我第一次训练时蹭花的那一小段严重得多。有几处符文已经被烧得残缺不全，朱砂的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褐，像是血了之后的颜色。
“这些焦痕，不是因为训练。”朱守拙说，“是外面有东西在往里挤。每天晚上你训练时外放灵识，都会吸引它们来。你越练，灵识越强，吸引来的东西就越多。这几天焦痕加深，说明来的东西越来越凶。”
“它们是在等封符失效？”
“对。封符不止是封住你的灵识不让它外泄，也是封住外界的阴物不让它进来。封符在的时候，你的眉心对所有阴物来说都是锁着的。封符一失效——门就开了。”
朱守拙抬头看着我，眼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情绪。
“砚辞，你过了这一劫，就是修炼者。过不了，就是夺舍阴物的壳。我教了你快一个月，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你自己的命。”
那晚我回到旅馆，把所有东西都摆在床上。三银针。一面铜锣。一瓶阳火粉。一红绳。五道符。一本破书。一沓祖母的信。
朱小天站在床边，看着这堆东西，难得没有开口贫嘴。
“砚辞，”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问你个事。”
“你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没撑住，被那东西夺了舍。我该怎么办？”
我看着朱小天。
“我爷爷的笔记上说，被夺舍的人，外表不变，记忆不变，但里面已经换了。它会在你身体里继续活着，用你的脸、你的声音、你的记忆，骗过所有人。”朱小天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你被夺了舍，我该怎么分辨？”
我想了想。
“你还记得我们八岁那年，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树上掏鸟窝的事吗？”
“记得。你先上去，踩断了一树枝，摔了个狗吃屎。”
“我没摔。”
朱小天愣了一下。
“那年你确实爬上去掏了鸟窝，也确实踩断了树枝。但你摔下来的事，是我编的。我每次跟别人讲这个故事，都说你摔了。讲了快二十年，你从来不反驳，因为你压不记得那天到底有没有摔。”
“所以呢？”
“所以如果你看到我被夺舍了，就问它——那天到底摔没摔。它如果顺着你说的答，那就是假的。”
朱小天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和他平时那种能把半条街都传染的笑不一样。
“好。我记住了。”
他拉了一把椅子放在床边，把铜锣放在膝盖上。
“什么？”
“今晚开始，我不回去了。”
“你——”
“你祖母信上说了，夺舍劫可能在任何时候来。不一定非等三天后封符完全消失。万一今晚就来了呢？”他靠在椅背上，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五阳汤，“我在这儿守着。你睡你的，就当我不在。”
我看着他那张欠揍的笑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朱小天打了个哈欠，“我可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们朱家。我爷爷欠你爷爷一条命，我得替他赚回来。万一你死了，我爷爷在地下肯定要骂我。”
我躺回床上，闭上眼。
枕头底下，通灵镜已经不再发烫了。自从那晚我用锁魂针的血涂过镜面之后，它就一直安静。但今晚，它不是安静——是凉。冰凉。像是有什么东西把镜子里所有的热量都抽走了。
我没有再去看它。
闭上眼睛的瞬间，我就进入了梦乡。那个梦又来了。不是普通的梦——是那种被压住的感觉。四肢沉重如灌了铅，意识清醒但动弹不得。
我站在老屋后院。面前是那口井。
铁盖已经被完全打开了，歪倒在一边。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口倒扣的深渊。月光照在水面上，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然后水面开始翻涌。
不是水从底下往上冒，而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往上爬。
先是手。灰白色的手指从水面上伸出来，然后是手臂、肩膀、头颅。它从井里爬了出来，湿漉漉地站在井沿上，浑身往下滴着黑色的水。
是一个女人。短头发，大眼。穿着旧式的碎花棉袄。和通灵镜里挽着祖父手的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但它不是。
因为它的眼睛是黑的。全黑。没有瞳孔，没有白色，像两口袖珍的井。
“祖母”站在我面前，歪着头看着我。然后它的嘴裂开了。裂到了耳。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团翻涌的黑雾，和纸扎铺仓库里那个阴煞身上的雾气一模一样。
“你不是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还算完整。
它的嘴张合了一下，发出了声音。是我的声音。它正在用我的声音说话。
“我是你，你是我。打开门，让我进来。”
它往前走了一步。脚没有着地。它在凌空走。
我在梦里拼命往后退，但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老屋、后院、井——所有东西都在往后退，只有它在往前走。
“你不开门，我就敲门。”
它又走了一步。这次不是往前走，是往下走——融进了地里。从脚开始，整个身体一点一点沉入地面，像一滴墨沉入水底。
然后我感觉到眉心一阵剧痛。不是梦里。是真的疼。
我猛地睁开眼。旅馆的房间安安静静，暖气在呼噜呼噜地响。朱小天坐在椅子上，头歪着，在打盹。
眉心又疼了一下。我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封符还在，但已经很薄很薄了，薄到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然后是第三下疼。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是有什么东西在从眉心内侧往外敲。不重，但节奏很稳。
一下。一下。一下。
像有人在敲门。有人在用指节轻轻叩我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