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指尖悬停在旧婴衣上方一寸,迟迟不敢落下。
柜台上的婴衣像是活了过来,泛黄发硬的衣角不再是轻微晃动,而是一下一下,慢悠悠地往上掀,像是有双婴儿的手在里面抓挠,要挣脱布料的束缚,探出来抓住眼前这个抛弃它的人。
婴儿的啼哭愈发的尖锐又怨毒的嘶泣,贴着地面绕着女人的膝盖打转,那声音里裹着冰碴子,扎进骨头缝里,疼得她浑身抽搐。
便利店的灯泡闪得更凶了,昏黄的光忽明忽灭,每一次暗下去,都能看见柜台底下、货架缝隙里,飘着淡淡的青灰色雾气,雾气里隐约裹着一团小小的轮廓,只有巴掌大,蜷缩着,一动不动,却散着能把人冻僵的阴气。
空气里的腥气越来越浓,混着腐朽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堵在喉咙里,让她恶心得想吐,却又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温肆站在柜台后,双手环,淡漠的眸子始终落在女人身上,可她喉咙早已泛起一股酸涩的气息,像是在看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戏,旁观着罪孽反噬的全过程。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柜台,发出“笃、笃”的轻响,在满室的婴泣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女人的心脏上。
“你只有一次机会。”
温肆的声音冷得像店外的夜风,比往时更沉,那是她在极力压着心底那点异样,“碰它,交易成,怨魂缠你,夜受泣声折磨,偿它冻饿而死的苦;不碰,交易破,它会吞了你的生魂,让你变成这店里,又一件沾了因果的旧物件,永远困在这深夜里,永世不得超生。”
女人猛地抬头,眼底满是绝望的血丝,她看着温肆,又死死盯着那件婴衣,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她想逃,可脚踝上的那股阴冷触感越来越重,那双小小的、冰冷的手,正顺着她的裤腿慢慢往上爬,冰凉的触感紧贴着皮肤,一寸寸往上缠,像是要勒进她的肉里,把她钉在原地,半步都挪不动。
她想起那个深夜,郊外的废弃屋漏着风,冷得像冰窖,她抱着刚生下的孩子,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没有半分母爱,只有无尽的厌恶和恐惧。
她怕未婚生子的事被人发现,怕被父母赶出家门,怕一辈子被这个孩子拖累,于是她狠下心,把孩子裹在这件亲手挑的婴衣里,放在屋角最冷的地上,转身就跑。
她跑的时候,听见了孩子的哭声,很轻,很弱,很快就没了声息……
她以为只要跑得够快,就能把那点罪孽抛在身后,她甚至找了个地方把婴衣和孩子的尸骨草草埋了,以为这样就能消灾。
可她错了,从她转身的那一刻,那缕婴魂就缠上了她,夜夜,不肯放过她。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女人终于崩溃,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她趴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重重撞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很快就渗出血丝,可她感觉不到疼,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悔恨。“我不该丢了它,我不该那么狠心……求你,求你放过我,我给它当牛做马,我什么都愿意做……”
婴魂的嘶泣骤然拔高,像是在嘲讽她的迟来的忏悔。
柜台上的婴衣猛地腾空一寸,又重重落回桌面,暗褐色的污渍像是活了过来,慢慢晕开,像是新鲜的血,又像是孩子冰冷的泪痕。
那团青灰色的雾气从柜台底下飘出来,缓缓缠上婴衣,小小的轮廓贴着布料,不停扭动,发出的哭声里,满是被抛弃的委屈和怨毒。
女人知道,她没有退路了。
逃,逃不掉……
求,求不饶……
她只能伸出手,指尖颤抖着,终于碰到了那件旧婴衣。
指尖触到布料的瞬间,一股刺骨的阴冷顺着指尖瞬间窜遍全身,比掉进冰窟还要冷,她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紧接着,无数画面如同水般涌入她的脑海——
是废弃屋里刺骨的寒风,吹得婴衣瑟瑟发抖;是孩子冰冷的小手,在空中胡乱抓挠,想要抓住她的衣角;是孩子微张的小嘴,发出最后一声微弱的啼哭,然后再也没有动静;是她埋尸骨时,慌乱的双手,和心里那点转瞬即逝的愧疚;是无数个深夜,她躺在床上,耳边挥之不去的泣声,和睁眼就看见的、飘在眼前的小小婴衣……
这些画面一遍遍地在她脑海里回放,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清晰,更残忍。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孩子当时的冷,饿,疼,和被亲生母亲抛弃的绝望。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传来的痛苦,比身体上的折磨更甚千倍万倍。
女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想要缩回手,可婴衣像是长在了她的指尖上一般,死死黏着她,怎么甩都甩不开。
那缕婴魂顺着她的手臂,疯狂地钻进她的身体里,盘踞在她的心脏位置,小小的怨气化作无数细针,一下下扎着她的心脏,让她疼得蜷缩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突然!便利店的灯泡“滋啦”一声,彻底熄灭。
整个店铺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只有婴魂怨毒的啼哭,和女人痛苦的哀嚎,在死寂的深夜里回荡,交织成一首恐怖的镇魂曲。
黑暗中,能看见的只有那一点青灰色的光,那是婴魂的轮廓,正趴在女人的口,小小的脑袋埋在她的怀里,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啃噬着她的罪孽与生机。
温肆站在黑暗中,神色依旧淡漠,她抬手轻轻一挥,柜台下的一盏小夜灯缓缓亮起,昏弱的光只能照亮方寸之地,映出她冷寂的侧脸。
黑暗里,女人的哀嚎渐渐变弱,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她的眼神彻底空洞,脸色越来越白,浑身的力气被抽,只剩下一具被怨气缠满的躯壳。
从此以后,她再也不会有片刻安宁,婴魂会永远跟着她,让她夜重复着那天的痛苦,听着那天的哭声,尝遍孩子所受的所有苦楚,直到她的生命被怨气彻底耗尽,才算偿清这份罪孽。
柜台上的旧婴衣,已经重新落回女人的手中,被她紧紧攥着,布料贴在她的掌心,阴冷不散。
温肆抬手,指尖轻勾,柜台下一盏小夜灯“啪”地亮起,昏弱的光只照亮方寸。她的侧脸在冷光里显得安静又冷寂,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她并不是无感。
短短两天,她已经见过太多人性的恶,见过贪婪,见过冷漠,也见过自私。
可这一次,是生母弃子……
她心里那点涩意,久久不散。
夜,还在继续。
老巷里依旧死寂,便利店依旧藏在深夜的阴影里,没有丝毫天亮的迹象。
前两个客人的罪孽已了,第三个客人的才刚刚开始,温肆重新坐回柜台后,目光淡淡望向门口,昏弱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与店内的阴气融为一体。
她知道,这场深夜的因果交易,还未到落幕之时。
等这最后一份罪孽清算彻底,等天边终于泛起微光,这家便利店,才会迎来属于它的,短暂的消散。
而她,会继续守在这里,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慢慢摸清当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