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再次沉入死寂。
只有那盏旧灯泡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闪烁,昏黄的光在地面投出扭曲晃动的影子,像有什么东西藏在暗处,静静趴着。
夜更深了,老巷里连风都停了,静悄悄的,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阴气顺着门缝一点点渗进来,在地面盘旋,空气越来越冷,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冰窖,吸进肺里都带着刺痛。
不知等了多久,门外这才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很飘,几乎不像是活人走路。
一步一顿,带着拖沓的摩擦声,像是衣物在地上拖拽,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一路拖着走。
脚步声停在便利店门口,久久不动。
没有推门,没有喘息,只有一阵细小微弱的哭声,断断续续从门缝钻进来。
这声音,不是成人的哭喊,而更像是婴儿的啼哭。又轻,又哑,又阴,听得人后背瞬间发麻,头皮一阵阵发紧。
温肆抬眸,目光淡淡落在门上。她没动,没出声,只是安静等着,这般幼灵的怨气,她还是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饶是她早已习惯店内的阴冷,心头还是不自觉泛起一丝涩然,连指尖都微微蜷了蜷。怨气这么重,来人造的孽,轻不了。
又过了片刻,那只推门的手才缓缓出现。瘦,苍白,指节突出,指甲缝里泛着一股不正常的青黑。
木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一声悠长又刺耳的“吱呀”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瘆人。
走进来的女人,看着二十七八岁,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深凹陷,眼神空洞又浑浊,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她的头发凌乱地随意贴在脸颊和脖颈上,穿着单薄的衣衫,浑身发冷似的不停发抖,却又不像是冷,像是怕,是一股强烈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恐惧。
她一进门,整个便利店的温度便又往下掉了一截。
婴儿的哭声,更近了……近到就绕着她的耳边响。
女人低着头,不敢看四周,双肩微微抽动,嘴里无意识地喃喃:“别哭了……别跟着我了……我不是故意的……放过我……”
她每走一步,身后就像拖着什么东西,轻飘飘的,却沉得压人。
温肆声音清冷,平静无波:“本店不卖水,不卖食物,只售沾因果的旧物件。交易成立,售出不退,后果自负。”
女人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句话刺醒,空洞的眼睛里慢慢凝聚起惊恐,眼泪毫无预兆地簌簌往下掉,无声无息,只有满脸绝望的盯着温肆。
“我……我总能听见孩子哭……”她声音又轻又哑,抖得几乎听不清,“不管在哪,不管白天黑夜,就在我耳朵边上哭……我一闭眼,就看见一件小衣服,红的,粉的,小小的,在我眼前飘……我睡不着,吃不下,我快被缠死了……”
她抬手捂住耳朵,拼命摇头,却始终挡不住那若有似无的啼哭。哭声细细小小的,就在店里,就在她身后,一声接一声,阴恻恻的,像针一般往她的耳朵里钻。
温肆微微蹙眉,缓缓起身,直径走向最里面那排货架。可越往里走,阴气越重,婴儿的哭声也越来越清晰。
她站定在货架前,抬手抓住最厚重的一块黑布,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一扯。
“唰——”
黑布落地的瞬间,一股刺骨阴冷轰然炸开,店内那盏旧灯泡开始高频率的疯狂闪烁,几次差点彻底熄灭,光线忽明忽暗,映得整个屋子鬼影幢幢。
货架上,摆着一件小小的旧婴衣。
料子早已发硬泛黄,领口袖口磨得破烂,上面沾着一块块暗褐色的印子,像涸已久的血,又像常年不散的泪痕。
衣服很小,一看就是刚出生不久的婴儿穿的,静静躺在那里,明明没有风,衣角却在微微的晃动。
一股淡淡的腥气混着腐朽阴冷,瞬间充斥整个店铺。
婴衣一露面,那婴儿啼哭骤然清晰,不再是隐约幻听,而是真真切切在店里响着,一声比一声怨,一声比一声寒。
女人在看见婴衣的那一瞬,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到透明,瞳孔剧烈收缩,像是见到了这世上最恐怖的东西,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连呼吸都停了。
她认得这件衣服。
那是她亲手挑的,亲手洗的,亲手……亲手丢掉的。
温肆拿起那件婴衣,入手冰凉沉重,不像布料,更像抱着一团冰冷刺骨的怨气。她将婴衣放在柜台上,轻轻推向女人,看着她:“这衣服,裹着枉死婴魂。你做过的事,它记得最清楚。”
女人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上,眼泪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出,嘴里不停重复:“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温肆冷冷看着她,内心却是五味杂陈:“你不是不小心。你是嫌它拖累你,嫌它来得不是时候,嫌它毁了你的子。你亲手把它丢在最冷的地方,任由它冻着、哭着、断了气。”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戳开女人藏在最深处、烂在骨血里的罪孽。
女人猛地捂住脸,崩溃痛哭,哭声压抑、恐惧、悔恨,却晚得毫无意义。
她不是无力抚养,不是意外失去。
她是年轻未婚,害怕被人指指点点,害怕被家里嫌弃,在孩子生下后,趁着深夜,裹着这件小衣服,偷偷丢在了郊外冰冷的废弃屋里。
她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她以为除了她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她以为子会回到从前……
可从那一天起,婴儿的啼哭就没停过。
夜里哭,白天哭,睡着哭,醒着哭……
哭声细弱、沙哑、怨毒,跟在她身后,钻在她被窝里,缠在她脖子上,让她夜不得安宁,精神一点点被拖垮,整个人人不人鬼不鬼。
“我怕……我真的怕……”女人跪在地上,不停磕头,额头磕得发红,“我把它埋了,我好好埋了,你让它别再哭了……我给它烧衣服,烧钱,我什么都愿意……”
柜台上的旧婴衣,衣角轻轻晃动。
婴儿的哭声,越来越近,像是就趴在柜台底下,正透过桌面,死死盯着她。
温肆声音平静,却冷得让人绝望:“命丢了,道歉没用。埋了,怨也散不了。”
“这件婴衣,你拿走。它会让你夜听着那天的哭声,一遍一遍,看你是怎么丢下它的。”交易成,它跟着你。交易不成,它吞了你。”
女人跪在地上,浑身抖得不成样子,抬头看着那件小小的旧婴衣,满眼都是极致的恐惧。
她知道,她没有选择……
从她狠心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她的路,就已经断了……
婴衣上的阴冷气息,一点点缠上她的脚踝,冰冷刺骨,像一双小小的手,死死抓住她,不让她逃。
女人崩溃地呜咽一声,颤抖着,朝着柜台上的婴衣,缓缓伸出手。
她的指尖,即将碰到那件,沾满了她一生罪孽的旧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