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很快过去,很快到了午夜。
午夜的黑,是浓得化不开的墨,把老巷裹得密不透风,连半点星光都透不进来。
温肆准时踏过空荡的砖墙,便利店在钟声落定的瞬间显现在眼前,斑驳木门半掩,旧灯泡依旧昏昏沉沉,光线弱得只能照亮门口方寸之地,店内一片死寂,只有黑布遮盖下的旧物,隐隐散着阴寒之气。
她推门而入,指尖拂过柜台,熬了几夜,她眼底藏着点轻浅的疲惫,可依旧保持着眸光淡漠如冰,静静等候上门的罪人。
这家店从不会主动寻人,唯有背负罪孽之人,才会被因果牵引,找到这处午夜清算之地。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细碎又慌乱的脚步声,脚步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端,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走得磕磕绊绊,伴随着压抑的啜泣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木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一声细而发颤的吱呀响。
走进来的姑娘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子却瘦的吓人,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折,头发乱糟糟的披散在肩头,发尾枯毛躁,打着凌乱的分叉,几缕湿冷的碎发贴在颈侧,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没有半分血色。
眼窝深深陷下去,一圈浓重的乌青压在眼底,布满细密而狰狞的红血丝,眼神惶惶不安,时不时神经质般抬手,轻轻摩挲着自己的头顶,指尖微微发颤,仿佛头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啃噬、拉扯,叫她片刻不得安宁。
她进门始终死死垂着头,连抬眼看向柜台的勇气都没有,瘦小的肩膀紧紧缩着,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连声音都抖得断断续续,细弱得像蚊子哼,裹着浓重的哭腔,怯生生飘出来:
“请问……你这里……能帮帮我吗?我好怕……”
温肆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蹙眉,许久后开口,一字一顿道:“本店不卖吃食,只售沾因果的旧物,交易成立,售出不退,后果自负。”
她说话时,指尖微微收了收——又是一个被嫉妒缠上的人,和上一个碎镜的女人,同一种病。
姑娘身子猛地一颤,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死咬着嘴唇,憋了许久,才断断续续说出缘由:“我……我最近头发掉得越来越厉害,一抓就掉一把,枕头上、衣服上、地板上全是,头皮又疼又凉,总感觉有人在背后扯我头发,夜里一闭眼,就看见一把木梳在眼前晃……”
她说着,下意识捂住头顶,肩膀抖得更厉害,眼底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仿佛下一秒就会崩溃。
温肆并没多言,收回目光,缓缓起身,走到最左侧的货架前,脚步很稳,心里却轻轻叹了口气。又是嫉妒,又是暗害,又是事后怕得要死。
她抬手掀开一块厚重的黑布。
一股阴冷刺骨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店内的旧灯泡毫无征兆猛地闪了三下。
货架上摆着一把老旧的木梳,梳身发黑开裂,齿缝里缠着好几缕枯的黑发,梳柄上沾着暗褐色的污渍,像是涸的血渍,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腐朽味。
这把梳一露面,空气里隐隐传来女子的呜咽声,微弱却清晰,听得人后背发凉。
温肆拿起梳子,冰凉的触感扎进指尖,她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很快调整好神情,平静地将梳子放在柜台上,推到女孩面前:“这把梳子的主人,生前被人天天偷偷拔头发,生生熬得郁气缠身而死。你对别人做过什么,它会一样样讨回来。”
姑娘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瞳孔骤缩,连连后退,吓得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对不起……对不起……”
她叫林晓,半年前和室友同住,室友天生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又浓又密,人人夸赞,她心生嫉妒,眼红。
趁室友熟睡之际,她偷偷拿着小镊子,一拔掉室友的头发,看着室友头发渐稀疏,精神越来越差,最后抑郁休学,她心里竟满是快意。
可好景不长,从那以后,她自己开始疯狂掉发,头皮夜刺痛,总感觉有双无形的手,在背后狠狠扯她的头发,那把陌生的旧木梳,夜夜出现在她梦里,梳齿刮着她的头皮,疼得她死去活来。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嫉妒她……我再也不敢了……”林晓哭着求饶,双手不停摆动,想要拒绝这把梳子,可身体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困住,动弹不得。
温肆看着她:“路是你自己选的,现在躲不掉。要么接下梳子,了清因果;要么就这么被怨气缠下去,一直疯、一直痛。你自己选。”
她说这话时,手指轻轻扣着柜台边缘,心里很清楚:可怜归可怜,但错是真的错了,自己做错的事,就得自己来面对,来承担。
林晓看着柜台上的旧发梳,梳齿间的黑发像是活过来一般,微微晃动,那股阴冷之气死死缠着她,让她喘不过气。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从她动手拔下第一头发时,就已经种下了恶因,如今只能承受恶果。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刚碰到梳柄,一股冰寒瞬间窜遍全身,她猛地僵住,眼前的场景瞬间变换。
她竟看见自己坐在室友床边,眼神阴狠,一拔着对方的长发,室友在睡梦中痛苦皱眉,却浑然不觉;她看见室友对着镜子崩溃大哭,看着稀疏的头发绝望落泪;她更看见自己头顶的头发成片脱落,头皮渗血,无数细小的黑影从梳齿里爬出来,缠上她的发,往皮肉里钻,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啊——!!!”林晓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双手抱头,痛苦地蜷缩起来,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模样狼狈至极。
温肆站在一旁,没动,也没拦。可她的指甲早已轻轻掐进掌心,那是她在提醒自己要记得守规矩。
这里是清算因果,不是救人。做错的事,一定要还。
许久,林晓终于撑不住,死死攥住那把旧发梳,声音嘶哑破碎:“交易……成立……”
温肆轻轻点了点头:“走吧。”
林晓抱着发梳,跌跌撞撞地跑出便利店,门刚关上,门外就传来她撕心裂肺的惨叫,夹杂着头发被狠狠撕扯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店内重归寂静,旧灯泡依旧昏沉闪烁。柜台下的罪孽簿无风自动,翻开新的一页,漆黑的字迹缓缓浮现:
“旧发梳索偿,作恶者林晓,因妒暗害他人,以发偿命,夜受噬肤之苦,永无宁。”
温肆目光扫过,合上册子,重新坐回柜台后。
长夜漫漫,今晚的第一个罪人已了,下一个,用不了多久就会到来。
她等着,守着,也在一点点的,靠近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