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沉的刀捅进第三个初觉级渊族的口时,手已经没有知觉了。
刀刃切入渊族体内的手感很奇怪——不像切肉,更像是切一块正在融化的橡胶。温热的、粘稠的阻力从刀身传到掌心。渊族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吼,身体开始瓦解。黑色的渊气从伤口涌出来,被口的种子吸收。
这是今晚猎的第三十一个。
清风山的树林很暗。月亮被云层挡住了,只有源气在他掌心形成的微弱光芒照亮周围两米的范围。空气里弥漫着渊族死亡后残留的腥臭味——像生锈的铁混合腐烂的肉,还夹着一丝硫磺的辛辣。
他把刀,在草地上蹭了蹭。刀刃上的黑色血迹蹭掉了一半,另一半渗进了草地里,把绿草染成了灰黑色。
他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不是受伤——是身体在承受五属性源气的负荷。经脉像被五条不同温度的河流同时灌注,火的热、冰的冷、雷的麻、风的刺、土的沉——五种感觉混在一起,有时候会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老旧的水管在承受过大的水压。
赵铁山说这是正常的,等身体适应就好了。但赵铁山说过很多"正常"的事——比如"训练受伤是正常的"、"被雷劈习惯了就好了"、"你的身体会自己修复的"——每一句都让他多在医疗室躺半天。
五属性觉醒者。火、冰、雷、风、土。土属性是两天前激活的——他在训练场练习土属性控制的时候,脚下的水泥地突然裂开了,一条半米宽的裂缝从他脚底一直延伸到训练场尽头。余小鱼差点把整栋楼的人都叫来,以为基地塌了。
一个月前他还是工地上的搬砖工。现在他蹲在一具渊族尸体旁边,满手黑色的血,身上穿着源丝甲制服,腰间别着一把合金短刀。
他有时候觉得这不像是真实的人生。像是有人把他的存档覆盖了——从"搬砖工林沉"变成了"觉醒者林沉",但记忆没删净,偶尔还会闪回工地的画面:老张蹲在脚手架下面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塔吊在头顶转动,钢缆在风里嗡嗡作响;食堂的红烧肉永远是冷的,肥肉多瘦肉少,但饿了什么都好吃。
他准备下山。
清风山的渊族最近出现得很频繁。赵铁山说这是因为源气浓度在异常升高——清风山的源气浓度从一周前的0.3升到了1.7,翻了将近六倍。源气浓度高的地方会吸引渊族聚集,就像血腥味会吸引鲨鱼。
他每天晚上来猎,一次三十到四十只。初觉级的渊族对他来说已经没有威胁了——一刀一个。但今晚有点不对。了三十一个之后,他感觉到了一股更强的源气波动。从树林深处传来。不是初觉级——比初觉级强得多。
强到他的种子在口发出了警告式的跳动。
像心跳加速的感觉。不是他自己的心跳——是种子的。种子平时是安静的,像一颗温热的石头嵌在口。但它感知到危险的时候会跳动,跳得又快又重,像有人在用拳头捶他的骨。
凝元级。
他的脚停住了。
凝元级比初觉高一个大等级。他三十一个初觉级渊族跟鸡一样,但凝元级——那是另一个层次。赵铁山说过,初觉到凝元的差距不是"量"的差距,是"质"的差距。凝元级的源气密度是初觉的十倍以上,身体素质、反应速度、攻击强度全面碾压。就像一个成年人打三十个三岁小孩——人数多没用,一巴掌一个。
他应该跑。
跑回基地,告诉赵铁山,让化域级的陈锋来处理。
但他没跑。
因为那个凝元级渊族的移动方向——是往山下去的。
山下是渝州市区。凌晨两点半。最近的居民区离清风山脚只有三公里。一个凝元级渊族冲进市区,三十分钟内能多少人?赵铁山的增援最快也要四十分钟才能到。四十分钟够它把半个街区变成。
林沉转身,往树林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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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半山腰追上了那个渊族。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银白色的月光穿过松树的缝隙,照在那个东西身上。
它比初觉级大了一圈。两米多高,体型像一只站起来的蜥蜴。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片,每一片鳞片都有巴掌大,在月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它的眼睛是深红色的,没有瞳孔——两团燃烧的暗红色火焰。它的移动方式不是走,是爬——四肢着地,长尾巴拖在身后,在落叶上划出一道沙沙的痕迹。
它停下来了。转过头。看着林沉。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林沉能感觉到它的源气。凝元级的源气像一团厚重的、压迫性的存在,像站在高压电线下面——你看不到电,但你能感觉到空气在嗡嗡响,汗毛在竖起来。
然后渊族笑了。不是人类的笑——是嘴角往后咧,露出两排黑色的牙齿。牙齿很尖,像鲨鱼。它发出嘶嘶的声音。
"种……子……"
它会说话。
林沉的心沉了一下。初觉级渊族不会说话,只有本能。凝元级已经有智慧了。它能思考,能判断形势,能制定策略。这意味着它不是野兽,是猎手。而猎手比野兽危险一百倍。
"宿……主……"渊族的声音像两块砂纸在摩擦,"种……子……的……气……味……很……浓……"
它在闻他。它的鼻孔翕动了两下,暗红色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类似饥饿的光芒。
林沉握紧了刀。手心的汗把刀柄浸湿了。
"来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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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族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它的速度快得离谱——两米多高的身体像一颗暗红色的炮弹射过来。后腿猛蹬地面,整个身体腾空,前爪在空中张开,十黑色的爪尖带着渊气的暗光,直劈林沉的脑袋。
林沉侧身。爪子擦着他的耳朵划过去。风压把他头发吹得乱飞。他能感觉到渊气从爪尖渗出来,碰到他的皮肤就像被冰水泼了一样——不是温度的冷,是那种直接渗透到骨头里的冷。
他反手一刀。刀刃砍在渊族的侧腹——鳞片最薄的位置。
叮。
金属碰撞的声音。刀刃被弹开了。震得他虎口发麻。鳞片上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
渊族的尾巴甩过来。它的尾巴有两米长,粗得像成年人的大腿,末端是一个骨质的锤头。林沉来不及躲,甚至来不及举刀格挡。尾巴抽在他的左侧腰部。
他听到了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不是一——是两。
整个人被甩飞出去。后背撞在一棵松树上,树从中间断了——碗口粗的松树被他的身体撞断。他滚了两圈,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视野里金星乱冒。嘴里涌上一股腥甜,是血。
一击。只是一击。两肋骨断了。左臂失去了知觉。嘴里全是血的味道,又咸又腥。
渊族没有追击。它站在五米外,歪着头看他。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急迫——只有一种耐心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像猫看老鼠。
"种……子……"它说,"交……出……来……我……不…………你……"
林沉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很慢。每动一下,断掉的肋骨就像两把刀在戳他的肺。他吐掉嘴里的血,用右手手背擦了擦嘴角。
"不交。"他说。
他抬起右手。三种属性同时激活——火、冰、雷。三种源气从经脉里涌出,在掌心旋转,形成一个拳头大的光球。红色、蓝色、紫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
三属性融合。他在训练场练了一百三十七次的招式。
他把光球推了出去。光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螺旋线,击中渊族的口。
轰。
爆炸。冲击波把周围的树木吹弯了,松针像暴雨一样从头顶落下。烟尘弥漫,什么都看不见。
三秒后烟尘散去。
渊族还站在那里。
它的鳞片上多了一道浅浅的裂痕——不到一毫米深,三厘米长。渊气从裂痕里渗出来,像黑色的血。三秒钟后,裂痕愈合了。鳞片恢复了原样。
凝元级的防御。三属性融合打。
一百三十七次训练的成果——在这只渊族身上,只留下了一道三秒钟就愈合的伤痕。
渊族动了。这次它没有冲过来——它张开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吼叫。
不是普通的吼叫——是声波攻击。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从它嘴里扩散出来,像水面的涟漪。波纹穿过空气的时候,松树的树皮被剥落了,地上的碎石被震成了粉末。
波纹击中林沉的瞬间,他的耳朵里嗡了一声——然后世界安静了。
聋了。暂时性失聪。不只是聋——平衡感消失了。身体往前栽,膝盖撞在地上。视野在晃动,像坐在一艘剧烈颠簸的船上。胃里翻涌。
渊族趁机冲过来。前爪再次劈下,带着黑色的渊气光芒。
林沉在地上翻滚。爪子在他刚才跪着的位置刨出了一个半米深的坑。泥土和碎石飞溅,几块碎石打在他的脸上,划出了一道血痕。
他试图站起来。左腿不听使唤——声波攻击影响了神经系统。左腿的肌肉在痉挛,膝盖锁死了。
渊族的第二爪来了。
林沉举起右手。冰属性源气在掌心凝出一面冰盾——只有巴掌大,但密度极高。
爪子砸在冰盾上。冰盾碎了。碎片像弹片一样飞出去。但攻击被偏转了——爪子从林沉的肩膀旁边划过去,只切开了他的制服,没有伤到皮肉。
他利用这个间隙往后退了三步。左腿拖在地上,像一没有知觉的木棍。
渊族追上来。它的速度太快了。林沉知道——他退不了。跑不过它。打不过它。
他不退了。
他深吸一口气。种子在口跳动。跳得很快,很重。
他做了一个决定——一个他不确定能不能活着做完的决定。
他把三种属性的源气全部收回体内。掌心的光球消失了。冰盾消失了。雷电消失了。所有的防御和攻击手段,在一瞬间全部撤除。
渊族愣了一下。它的爪子停在半空中——它不明白猎物为什么突然放弃了抵抗。
然后林沉把所有的源气——五种属性的全部源气——灌入了种子。
种子炸了。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炸——是能量爆发。种子表面的七道裂痕同时亮了,金色的光芒从裂痕里涌出来,像岩浆从火山口喷发。光芒从林沉的口扩散到全身,再从全身扩散到周围的空间。
像一颗太阳在树林里点亮。
"源"。陈锋说过的、灰袍武帝才能触碰的、化域级的力量。
金色光芒击中了渊族。
它的鳞片在金色光芒下龟裂、脱落、化成灰烬。暗红色的铠甲像被烈蒸发的冰层,一层层剥落。它发出了一声惨叫——尖锐的、刺耳的、充满痛苦的声音。
渊族被击飞。它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两圈,撞断了三棵松树,最后砸在一块两米高的巨石上。巨石从中间碎裂成四块。
它躺在碎石堆里。暗红色的鳞片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皮肤。渊气从伤口涌出来。
但它没死。
它的前爪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
林沉也快不行了。五种属性的源气全部灌入种子之后,经脉几乎空了。身体像被抽了水分的海绵,软绵绵的,站都站不稳。
他单膝跪地,大口喘气。嘴里全是血的味道。
渊族看着他。它也受了重伤——但它的恢复速度比林沉快得多。渊气在它体表形成了一层薄膜,伤口在慢慢愈合。如果再给它三十秒,它就能恢复战斗力。
林沉没有三十秒。
"拼了。"他低声说。
他做了一件他从来没做过的事——让种子释放渊气。
不是源气。是渊气。种子里储存着三十一个渊族死亡后被吸收的渊气。那些渊气一直被种子封存在第七道裂痕的位置。但现在——他把所有的渊气一次性释放出来,灌入自己的经脉。
渊气进入经脉的瞬间——像有人把液氮灌进了他的血管。经脉在收缩、在颤抖、在被侵蚀。但同时——力量在增长。
他的肌肉膨胀了。骨骼在响。皮肤表面泛起了黑色的纹路——和渊族一样的纹路。从手臂开始,像蛛网一样蔓延到肩膀、口、脖子。
他站起来。
渊族看着他。它的眼神变了——从猎手的轻蔑,变成了恐惧。因为它在林沉身上闻到了同类的气味。
林沉冲上去。他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三倍。右手凝出一把火焰长刀,刀刃上缠绕着雷电和渊气——金色和黑色交织在一起。
一刀。砍在渊族的脖子上。
这次鳞片没有挡住——渊气腐蚀了鳞片,雷电击穿了防御,火焰烧毁了伤口,冰霜冻结了愈合。
渊族的头飞了出去。
无头的身体站在原地,顿了两秒,然后轰然倒下。
渊气从无头的身体里涌出来。种子自动开始吸收——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渊气像洪水一样涌入种子,第六道裂痕亮了。
白色。光。
第六道裂痕——激活。
六属性觉醒者。火、冰、雷、风、土、光。
还差一个。暗。
但林沉撑不住了。渊气的侵蚀让他的视野开始模糊。黑色纹路从手臂蔓延到了脖子,从脖子蔓延到了下巴。他的身体在发烫——是渊气在改造他身体的热。
他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十步,膝盖一软,摔倒在地。
他用最后的力气掏出通讯终端,按了一个键。
"赵队长。"他的声音嘶哑,"清风山。凝元级渊族。已击。我……受伤了。需要……接应。"
通讯器里赵铁山的声音:"撑住!我马上派人!"
他躺在松针和泥土上,看着头顶的树叶缝隙里透出来的月光。渊气还在他体内肆虐。黑色纹路在扩散。他的骨骼在响——不是受伤的声音,是改造的声音。像有无数只蚂蚁在他骨头里爬。
六属性。代价是——他的身体正在被渊气改造成渊族。
他闭上眼睛。最后想到的是苏晚的脸。
如果她看到他现在的样子——黑色纹路,灰色皮肤,像个怪物——她会害怕吗?
他不知道。
他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