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在椅子上坐下来。
林沉的宿舍很小,她一进来,空间就显得更小了。她的膝盖几乎碰到桌子腿。
林沉把保温盒放在桌上,没打开。
"喝水吗?"他问。
"不用。"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源石灯的嗡嗡声填满了房间。隔壁陆鸣的呼噜声还在继续,有节奏地响着。
苏晚看着林沉的脸。那道从左耳到下巴的烧痕已经结了痂,像一条浅色的蜈蚣趴在他脸上。他的手指上有新长出来的粉色皮肤——旧的烧伤在愈合,但还没完全好。
"陈锋的训练方式一直是这样?"林沉问。
"差不多。"苏晚说,"他以前在总部训练新人,有个外号叫'雷公'。被他训过的人,十个里面有三个中途退出,两个进了医务室。"
"剩下五个?"
"成了精锐。"
林沉点了点头。
"你不疼吗?"苏晚问。
"疼。"
"那你怎么不喊?"
林沉想了想。"喊了也疼。"
苏晚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林沉看不懂的表情。像是心疼,又像是佩服,还夹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吃吧。"她把保温盒推到他面前,"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沉打开保温盒。
里面是红烧肉。和中午余小鱼送的那份不一样——这份的肉切得更大块,酱油的颜色更深,上面撒了葱花。旁边是一碗米饭,还冒着热气。米饭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边缘煎得焦黄。
"余小鱼做的?"
"我做的。"
林沉抬头看她。
苏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就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也会做饭?"
"我又不是只会净化。"苏晚说,"我十六岁进镇武司之前,在家做了四年饭。我妈走得早,我爸不会做菜,弟弟又挑食。红烧肉是我学的第一道菜——因为他只吃这个。"
她顿了一下。
"进镇武司之后就很少做了。基地有食堂。"
林沉没再问。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比中午那份好吃。
不是因为调料或者火候——是因为这份是她做的。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想。但他控制不住。
"怎么样?"苏晚问。
"好吃。"
苏晚没说话,但她的肩膀放松了一点。一个很小的动作,林沉注意到了。
他把一整盒红烧肉都吃完了。米饭也吃完了。保温盒的内壁净净。
"你中午吃了多少?"苏晚问。
"一份。"
"余小鱼拿的那份?"
"嗯。"
"就吃了一份?从早上到现在?"
"训练之前吃了个馒头。"
苏晚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是那种"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你每天被雷劈,就吃这么点东西?"
"不饿。"
"不饿也得吃。"苏晚的声音有点硬,"你以为你的身体靠什么修复?源气?源气需要载体。你不吃饭,源气就是在空转。车不加油还想跑?"
林沉没说话。
苏晚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了。
"以后每天三顿饭,一顿不能少。"她说,"我让余小鱼给你送。"
"不用——"
"不是跟你商量。"
林沉闭嘴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
宿舍里的源石灯发出橙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苏晚的影子很瘦,肩膀窄窄的,像一竹竿。林沉的影子比她大一圈,但看起来也单薄——工地四年搬砖攒出来的肌肉,在半个月的高强度训练里消耗了大半。
"你为什么训练这么拼?"苏晚突然问。
林沉看着她。
"陈锋说你被劈了二十七次,一次都没喊停。他问你能不能继续,你说能。"苏晚的声音很平,像在叙述一个事实,"正常人第十道雷就扛不住了。你扛了二十七道。"
"扛得住就多扛几道。"
"我在问你为什么。"
林沉想了一会儿。
"不想死。"他说。
就这么简单。
不是为了保护谁,不是为了拯救世界,不是为了成为强者。就是不想死。他见过死人——工地上出过事故,有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头着地。他见过血从头盔缝隙里流出来,见过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他不想变成那样。
"不想死——"苏晚重复了一遍。
"嗯。"
"就够了。"苏晚说。
林沉看着她。
"你不需要什么伟大的理由。"苏晚说,"不想死,所以变强。这比那些'为了保护所有人'的口号实在多了。大部分喊这种口号的人,真到了要死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她的目光落在林沉的手上。
"但是——"苏晚的声音突然轻了。
她没说完。
"但是什么?"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瞳孔里有源气的微光在流动,像碎掉的星星。
"如果你三个月后没能突破,你会死。"她说,"种子会在你体内失控,把你从里面撕开。"
林沉知道这件事。赵铁山跟他说过。
"我知道。"
"你知道——"苏晚的声音有一丝颤抖,很小,几乎听不到,"那你知道我会怎样吗?"
林沉没说话。
"我会失去你。"
这五个字掉在安静的宿舍里,像石子掉进水里。
林沉看着苏晚。她的表情还是很平静,但她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要哭的红——是那种忍了很久、快要忍不住的红。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工地上,他从来不需要处理这种场面。工友之间不说这种话。老张对他好,但老张会说"小林你他妈别逞强",不会说"我会失去你"。
"我保证。"他说。
"保证什么?"
"不会死。"
苏晚看着他。
"你拿什么保证?"
林沉想了想。"我还没吃过你做的第二顿红烧肉。"
苏晚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翘了一下,眼睛里的红退了一点,变成了一种带着水光的亮。
"你这个人——"她说,但没说完。
她站起来。
"我走了。你早点休息。明天八点还要训练。"
"嗯。"
苏晚走到门口。她伸手去拉门把手的时候,脚绊到了门槛。
不是那种夸张的摔倒——就是脚尖磕了一下,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林沉下意识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大,一只手刚好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皮肤下面能摸到骨头。
苏晚站稳了。
但她没把手抽回去。
林沉也没松手。
两个人站在门口,距离很近。近到林沉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一种很淡的气息,像清晨的露水蒸发之后留在空气里的那种。
他的手心在出汗。
苏晚的脉搏跳得很快。他能感觉到——就在他的拇指下面,一下一下,比正常速度快很多。
"你的心跳好快。"他说。
这句话出口他就后悔了。
苏晚的脸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
她把手抽回去。
"明天见。"她说,声音比平时快了两倍。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
林沉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还是湿的。
他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然后他转身走回桌前,准备收拾保温盒。
口突然发烫。
不是疼——是那种种子在动的感觉。之前激活火属性和冰属性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
他解开衣服,低头看。
口的种子在发光。七道裂痕中,前两道是暗的——火和冰已经激活了。第三道裂痕在颤动,边缘泛着淡紫色的光。
紫色。
雷。
林沉盯着那道裂纹,心脏跳得很快。
第三道裂痕在苏晚离开的这一刻,自己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试着用源气去压制裂痕的异动。但雷属性源气不听——它像一条受惊的蛇,在经脉里乱窜。每窜一下,经脉壁就传来一阵刺痛。
不行。压不住。
他需要帮助。
但苏晚刚走。而且她今天的脸色已经很差了——连续训练加上送饭加上说那些话,她的消耗不小。他不能再叫她回来。
自己扛。
他坐在床上,闭上眼睛。把源气引入第三道裂痕。
雷属性的源气涌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它不走直线——它在经脉里跳来跳去,每跳一下就留下一道微小的灼伤。林沉的火属性和冰属性试着去堵它,但雷太快了,堵不住。
他换了策略。
不堵。引导。
他想起陈锋说过的话——"雷走阻力最小的路径。"
他把经脉里除了中心点之外的所有路径都用冰属性源气堵死——只留中心那一个出口。
雷属性源气在经脉里跳了两下,发现没有其他路可走,只能往中心点涌去。
五分钟后,裂痕里的雷属性源气安静下来了。
第三道裂痕——激活。
不是完全激活。大约60%。剩下的40%需要更长时间来稳定。
但至少不乱了。
林沉睁开眼睛。
他抬起右手。一道微弱的紫色电弧在指尖跳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还不稳定。但已经有了雏形。
火。冰。雷。
三道裂痕,三属性。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基地的走廊,源石灯发出微弱的橙光。走廊里没有人。
但他能感觉到——地面之上,有人在看他。
不是赵铁山,不是陈锋,不是基地里的人。
是外面的人。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他激活第三道裂痕时的源气波动——被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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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
渝州城郊,废弃化工厂。
灰鸦睁开眼睛。
他的灰白色瞳孔里映出了月光。
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了——种子的波动。从渝州城区偏北方向传来,持续了将近十秒。
比三天前强了十倍不止。
第三道裂痕激活了。
他站起来。
不能再等了。
他从体内分出一团灰色的气体——渊影。气体在他面前凝聚,慢慢变成了一个人形。灰色连帽衫,灰白色面孔,和他一模一样。
"去。"他说,"找到种子宿主。不要接触,不要暴露。找到位置就回来。"
渊影没有表情。它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灰鸦掏出渊石通讯器。
"分坛主。种子宿主在渝州。第三道裂痕已激活。我派了渊影去确认位置。"
通讯器里沉默了几秒。
一个低沉的声音说:"确认之后不要动手。你一个人不够。总部会派人过来。"
"明白。"
"灰鸦。种子宿主是拜渊教等了两百年的东西。不要搞砸了。"
通讯器断了。
灰鸦把通讯器放回口袋。
两百年。
拜渊教等了两百年。
种子就在渝州。就在他脚下五十公里以内的某个地方。
他只需要找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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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
林沉躺在床上,睡不着。
口的种子在微微发热。第三道裂痕的激活让他的经脉有些酸胀,像肌肉拉伤之后的那种感觉。
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源石灯的光从裂缝里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条淡橙色的线。
他想起苏晚的话。
"我会失去你。"
两句话。两种语气。但说的是同一件事。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训练。
雷属性才激活了60%,剩下的40%需要陈锋指导。三属性融合还差得远。赵铁山说的三个月倒计时——
不对。
现在不是三个月了。
种子激活第三道裂痕的速度比前两道快了一倍。按这个趋势,第四道裂痕可能在两周内就会异动。
留给他的时间,可能比三个月短得多。
他把手臂搭在额头上,挡住了源石灯的光。
不想了。
先睡。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闭上眼睛。
三秒后又睁开了。
因为他感觉到了——基地外围,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不是源气。是渊气。
很淡,像远处飘来的一缕烟。但林沉的种子感知到了——它在提醒他。
有东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