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渝州,太阳能把人烤化。
林沉把最后一摞砖码上推车,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把汗。一百二十块砖,每块二十斤,十二楼。这是他今天搬的第八趟。
"小林,歇会儿!"工头老周从脚手架上探出头,"命要紧!"
林沉没说话,推着砖往升降机走去。
他今年二十五岁,没爹没妈,福利院长大,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四年工地,存折上的数字刚过两万——渝州房价一万二一平,他算过,照这个速度,不吃不喝攒三十年,刚好够买一套六十平的房子。
三十年。
他苦笑了一下,把砖推进升降机。
升降机升到十二楼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闷响。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脚下。
整栋楼都在抖。
"塔吊出事了!"楼下有人在喊。
林沉趴在窗户上往下看——三号塔吊的钢缆断了,吊臂正在往下坠,一捆钢筋从三十多米的高空砸下来,直奔一楼的基坑。
基坑里有人。
老张。
五十三岁的老张,工龄比林沉的年龄还大,每天笑呵呵的,总爱塞给他两颗硬糖——"小林,吃糖,补血糖。"
老张正在基坑底部绑钢筋,本不知道头顶正在掉东西。
"老张!跑!"林沉嘶声吼道。
老张抬起头,看到了正在坠落的钢筋。
他来不及跑了。
林沉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他从十二楼的窗口跳了出去。
不是往下跳——是往塔吊的方向跳。十二楼的窗口离塔吊的立柱只有两米,他的手抓住了立柱上的爬梯,然后沿着爬梯疯了一样往下跑。
他的速度快得不正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一点。正常人从十二楼爬到一楼至少要三分钟,他只用了四十秒。
但他还是晚了。
钢筋砸下来的时候,他离老张还有五米。
他扑了过去——把老张推进了基坑的角落里。
然后,世界塌了。
钢筋砸在基坑的边墙上,边墙承受不住冲击,整面墙往内倒了下来。混凝土块、碎砖、钢筋——像水一样涌向他们。
林沉把老张压在身下,双手撑住了一块倒下来的水泥板。
他撑了三秒。
然后,一切都黑了。
---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
醒来的时候,他被埋在废墟下面。身上压着混凝土块和碎砖,动不了。血从头发里流下来,流过他的眼睛,世界变成了红色。
呼吸困难。腔里至少断了三肋骨。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还能动。左手还能动。右手被压住了,没有知觉。
"老张……"他沙哑地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他的左手摸到了老张的身体——还有温度,还有呼吸。活着。
"来人……"他的声音很微弱,"有人吗……"
废墟外面传来了喊声和脚步声——工友们在救援。
但他知道,按这个深度,救援至少要几个小时。
他撑不了几个小时。
血还在流,意识在模糊。呼吸越来越困难——不是因为被压,而是因为肺部受伤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刀子。
他想起了存折上的两万块钱。
想起了老张给他的硬糖。
想起了那个永远买不起的六十平的房子。
意识在消散——像是灯泡的灯丝在慢慢烧断。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
他的口突然发烫。
不是被碎石压住的那种热——是从身体内部涌出来的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口里燃烧。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的脑海里直接响起的。
"站起来。"
那个声音很苍老,像是千年古木被风吹动的声音。
"谁?"林沉用意识问。
没有人回答。
但他看到了。
在黑暗中,在废墟下面,在他即将死去的身体里——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他的口深处,有一颗种子。
种子很小,比芝麻还小。但它在发光——微弱的金色光芒,像是黑暗中唯一的星星。
种子的表面有一道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击过。
裂痕正在扩大。
然后——种子裂开了。
不是破碎——是绽放。像是一朵花在瞬间盛开。
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涌出,灌入他的血管、他的骨骼、他的每一个细胞。
他的身体在燃烧——不是痛苦的燃烧,而是一种……重生。
他感觉到自己的肋骨在愈合。
他感觉到自己的血管在扩张。
他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在重组。
他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变成了金色。
三秒后,他睁开了眼睛。
废墟还是那个废墟——混凝土块、碎砖、钢筋。但他不再被困住了。
他轻轻一推——压在他身上的半吨重的水泥板被推开了。
他站了起来。
废墟外面,工友们正在用铁锹和镐头挖废墟。他们看到林沉从废墟里站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小林?你……你怎么出来的?"
林沉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血迹还在,但皮肤完好无损。他的身体里涌动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像是有一条河流在他的血管里奔涌。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再是原来的林沉了。
---
老张被救了出来——断了四肋骨,右腿粉碎性骨折,但活着。
林沉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整夜。
工友们以为他是惊吓过度——毕竟被埋了几个小时还能活着出来,谁都会吓傻。老周让他回家休息,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凌晨三点。
他脱掉衣服,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还是那张普通到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到的脸,还是那副因为常年搬砖而精瘦的身材。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伸出右手,把注意力集中在掌心。
一团光芒从他的掌心涌出——不是火光,不是灯光,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微弱但真实存在的光。
光芒照亮了他粗糙的手掌。
他看着那团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掌心对准了对面的墙壁,试着用力一推——
光芒从掌心飞出,击中了墙壁。
一声轻响——墙壁上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凹痕。不大,只有硬币大小,但确实有。
他搬了四年砖,每天扛一百多斤的东西爬上爬下,练出来的力量也不过如此。
而现在——他只用了一团光,就做到了同样的事。
他看着那个凹痕,心跳了一下——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一件事。
那团光——听到了他的意志。
不是模糊的"想打出去",而是精确的"飞向那个点"。
他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他的源气,比他想象的更听话。
---
第二天,他没有去工地。
他坐在出租屋的床上,试着再次调动掌心的光芒。
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熟练。光芒的大小、强度、方向,他都能控制了。
他还发现了另一件事——他的感知变强了。
他能"看到"隔壁房间里的人在做什么——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方式感知。他能感知到墙那边的源气波动——虽然他还不知道那叫"源气"。
他甚至能感知到楼下街道上的行人——每一个人都有微弱的源气波动,像是心跳一样。
但大部分人的波动都很微弱——微弱到几乎不存在。
而他自己——
他的源气波动像是一团火。
"咚咚咚。"
敲门声。
林沉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他的脸很普通,普通到放在人群里找不到。但他左边太阳到下巴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最让林沉注意的——是他的源气波动。
没有。
一丝一毫都没有。
他的身体像是一口枯井——没有任何源气波动的痕迹。
但林沉知道——这不是因为他没有源气。
而是因为他太强了。强到源气完全被压制在体内,一丝一毫都不会外泄。
"林沉?"男人说。
"你是谁?"
"赵铁山。"男人说,"我来看看——你是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他没有等林沉邀请,直接推开门走了进来。
"你身上有一颗种子。"赵铁山坐下后,第一句话就让林沉的心跳漏了一拍,"昨天觉醒的。你现在能感知到周围的源气波动,能用源气强化身体,能在掌心凝聚源气。"
他顿了一下,看着林沉的眼睛。
"我说得对吗?"
林沉沉默了几秒钟。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这颗种子——"赵铁山说,"本来不应该是你的。"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窗帘照进来,在赵铁山的脸上投下了一道阴影。那道疤痕在阴影中格外醒目。
"什么意思?"林沉问。
赵铁山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份文件——上面印着一个林沉从未见过的标志:一把剑穿过一面盾牌,盾牌上有两个字母——ZW。
"镇武司。"赵铁山说,"国家觉醒者管理机构。你觉醒了——从现在开始,你的生活有两个选择。"
他竖起一手指。
"第一,跟我们走。我们会训练你、保护你、给你一个新的身份。你会成为镇武司的一员——执行任务、保护平民、对抗失控者。"
他竖起第二手指。
"第二,不跟我们走。我们会'消除'你的源气,让你变回普通人。你会失去所有的能力,但你能继续过你的生活。"
消除。
这个词从赵铁山嘴里说出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消除之后——"林沉说,"我会忘记这一切吗?"
"不会。"赵铁山说,"你会记得所有的事——但你再也没有能力做任何事。"
林沉看着赵铁山。
这个男人——他不知道是什么来历,不知道是什么实力。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很危险。
一个能把源气完全压制到零的人——他的实力至少是……
他不知道。他连等级体系都不清楚。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失去这颗种子。
不是因为他想要力量——而是因为他在废墟里听到了那个声音。
"站起来。"
那个声音救了他的命。
他不想忘记那个声音。
"我选第一个。"林沉说。
赵铁山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选。
"明天早上六点,楼下等我。"赵铁山站起来,"不需要带行李——你需要的一切,我们都会提供。"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对了——"赵铁山转过头,"你救的那个老张。"
林沉的心提了起来。
"他的伤已经稳定了。"赵铁山说,"但他的右腿保不住了——粉碎性骨折,太严重了。以后不能再重活了。"
林沉沉默了。
"这不是你的错。"赵铁山说,"你已经尽力了。"
他说完就走了。
门关上后,林沉站在窗前,看着赵铁山的背影消失在城中村的巷子里。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不知道明天会看到什么——但他有一种预感。
那种预感和他在废墟里看到的那个画面有关——破碎的天穹,倒悬的山河,一个灰袍男人的背影。
"活下去。"
他以为那只是一句遗言。
现在他开始怀疑——那可能是一个警告。
而警告的对象——
不只是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