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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气一万层》 · 瑟瑟狼

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3

祭坛上的对峙已经到了最后的临界点。

萧寒七窍流血,握着禁制令牌的手青筋暴起,指缝间渗出的血沿着令牌上的古铜纹路往下淌。他身后的残魂虚影比刚才更加凝实,五丈高的轮廓中隐约能看清那张苍老而阴鸷的面容——苍澜真人的残魂正在从他体内抽取最后的灵力,不计代价地凝聚力量。

“你们这些蝼蚁……”萧寒的声音已经完全变成了两个人的重叠,苍老的那个声音越来越占上风,“本座当年纵横凡间的时候,你们的师祖都还没出生!”

“那你怎么还在这儿?”江逸安擦掉嘴角的血,笑得很难看却还在笑,“混了两千年还是个残魂,还得靠夺舍小辈的身体才能喘口气。老前辈,你要不要反思一下自己?”

萧寒的脸扭曲了一下,禁制令牌上的幽光暴涨,残魂虚影张开双手,整个祭坛上空的幽蓝光芒凝聚成一道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无数道细密的禁制符文像雨点一样坠落,每一道符文落地都在玄武岩上烧出一个冒着青烟的坑洞。

“躲!”苏云袖低喝一声,银辉剑光在头顶展开一道屏障。方清荷的霞光紧随其后,林玄声以断剑的残刃强行撑起第三层。三层屏障在禁制符文的狂轰滥炸下剧烈震颤,每一层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林玄声的声音依然冷静,但他握剑的手虎口已经崩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滴,“那些符文的威力还在增强——残魂在抽取祭坛本身的禁制之力。这座祭坛当年就是为了炼化异种而建的,祭坛的禁制对它来说本就是主场。”

玄羽跪坐在祭坛边缘,双手按在冰冷粗糙的玄武岩上。他闭着眼睛,指尖缓缓抚过石面上那些涸了不知多少年的暗红血痕。这些血痕不是萧寒留下的,是更早更早的时候——这座祭坛第一次启动时,被献祭在这里的人留下的。

“这座祭坛,我认识。”玄羽的声音很轻,但说出的话让所有人都顿了一下,“不是见过——是血脉记忆。每一个妖帝血脉觉醒者的传承记忆里都有这座祭坛。它不叫海底祭坛,它真正的名字叫‘异种炼狱’。建造它的主人,是异种的始祖。他建这座祭坛是为了剥离自己的异种之力,想摆脱‘被天道不容’的宿命。但他失败了——剥离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力量失控了,一半被封进了七颗铁珠,另一半化作了这座秘境本身。”

他睁开眼睛,猩红的弯月瞳中倒映着头顶不断坠落的禁制符文。

“萧寒催动的这座祭坛是异种始祖自我炼化的刑具。苍澜宗以为它只是用来献祭妖帝血脉的祭坛,但他们不知道——真正能激活祭坛的,是铁珠。只有铁珠持有者的血,才能驱动这座祭坛的核心禁制。只要核心禁制被铁珠持有者反过来掌控,那道残魂就是瓮中之鳖。”

“反过来掌控?怎么掌控?”江逸安问。

“用你的血,滴在祭坛中央的石台上。铁珠持有者的血会唤醒祭坛真正的核心禁制,然后——以血为引,反向封禁。”玄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字一顿,“但代价是,你丹田里那颗铁珠会碎。”

短暂的沉默。

“碎了会怎样?”江逸安问,语气出奇的平静。

“不知道。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也许你会失去所有灵力,也许你会死。”玄羽的声音没有任何掩饰,“异种始祖当年剥离铁珠的时候也碎过一颗——那颗铁珠碎掉之后,他的修为从化神之上跌落到了筑基期,用了整整三百年才恢复。”

“本座的祭坛禁制,岂是尔等蝼蚁能——”残魂虚影中,苍澜真人的声音还没说完,就被一连串足以撕裂耳膜的金铁交鸣声淹没。玄光旗和银辉剑光、霞光、断剑剑罡同时爆发,四道光芒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网,把残魂喷吐出的禁制符文尽数绞碎在半空中。

“趁现在!”苏云袖的声音穿透了爆炸的轰鸣。

江逸安从阵型中脱身,冲向祭坛中央的石台。萧寒瞬间察觉了他的意图,残魂虚影不顾其他人的集火,猛地调转方向,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幽蓝光束直朝江逸安后心射去。

“休想!”

方清荷整个人扑了出去,霞光在她身前凝成一道薄如蝉翼的金色屏障,硬生生挡住那道幽蓝光束。光束击中屏障的瞬间,她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撞在石柱上大口喘息,但仍然勉力举起手,朝江逸安比了个“快”的手势。

林玄声在她倒飞出去的同一瞬补上了她留下的缺口,断剑残刃卡进祭坛地面,以剑身承受了残魂随后补上的一击——剑刃上的裂纹又延长了一寸,但他半步未退。

江逸安冲到了石台前。

禁制符文在他周围下雨一样砸落,苏云袖的银辉剑光如影随形地跟在他身后,替他削掉最近的符文。他的后背能感觉到剑风擦过后灼热的温度,能听到剑刃切开禁制符文时刺耳的震鸣。但他没有回头——她的剑,他信。

祭坛中央的石台上,第三把钥匙依然悬浮在原位,暗金色的光芒在禁制漩涡的肆虐下安静得反常。石台表面刻着一圈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比祭坛地面上那些更繁复、更古老,符文的刻痕深处隐约透出暗金色的微光——和他丹田里那颗铁珠子的光芒一模一样。

他毫不犹豫地咬破指尖,将手指按在石台正中央。

血滴落在石面的那一刻,什么都没有发生。

万籁俱寂。

然后——

石台亮了。

无数道暗金色的光芒从石台符文的刻痕中迸发出来,像血管一样沿着祭坛地面上的符文脉络疯狂蔓延。那些被萧寒激活的幽蓝禁制在碰到暗金光芒的瞬间就像薄冰遇上了沸油,节节溃散。八石柱上的锁链齐齐崩断,断裂的锁链碎块在空中炸成齑粉。

与此同时,江逸安丹田里的铁珠子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碎裂声。

那道裂痕从珠子顶端笔直地延伸到珠底,和之前的裂纹垂直相交,像一把十字形的钥匙进了珠心。裂开的一瞬间,天地间所有的声音像是被按下了暂停,他感受到了两种截然相反的撕扯——一种从头顶往下灌,是滔天的混沌灵力,狂暴得几乎要把他全身经脉撑碎;另一种从丹田往四肢蔓延,是他的血肉、骨骼,从凡人到修士本就不够契合的基,正在被这股力量强行推开、碾压、重塑。

他一个踉跄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石台,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经脉在被撕裂的同时又被修复,修复的同时又被更狂暴的灵力撕开,反反复复,无休无止。他终于明白青阳真人为什么从来不催他筑基——这具身体本就不是为修炼任何已知功法而生的。

“江逸安!”苏云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很近,近到他能听出那一声里所有压抑着的恐惧。银辉剑光从他头顶掠过,替他格开了一道趁他跪地时偷袭的禁制符文。

“别过来!”他咬着牙挤出一句,“我在筑基——不对,我他妈也不知道这是什么——”

话音未落,一道笔直的金光从他丹田处冲天而起,穿过祭坛的穹顶,穿过幽冥海的万钧海水,穿过秘境的灰雾天空,笔直地射入云霄。

炼气层数开始疯狂上涨。

一万零十三层。一万零五十层。一万一千层。一万两千层。

每涨一层,他身上就迸开一道细小的血口,暗金色的血从无数道伤口中涌出,把他整个人染成了一个血人。但与此同时,他的气息也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攀升——不再是炼气期那种被压缩到极致的灵力总量,而是真正的、质的突破。

方清荷张着嘴,眼里还挂着泪珠,声音却已经激动得不成样子:“他要突破了?他真的要突破了?他终于能突破炼气期了?!”

“不是突破。”玄羽盯着那道冲天的金光,猩红的弯月瞳中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乎敬畏的情绪,“是归还。铁珠里的力量本来就不是封禁,是封印——是异种始祖把一半的力量分成了七份封印在铁珠里,等七珠齐聚的那一天,能开天地。现在他提前碎掉了一颗,归还了他那一份。”

“会怎样?”

“不知道。”玄羽摇头,“因为历史上从来没有任何一个铁珠持有者敢在炼气期就碎珠。”

祭坛中央,江逸安缓缓直起身。他身上的血管还在迸血,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炼气层数还在涨——一万三千层、一万四千层、一万五千层——每涨一层,他的气息就强横一分。但更可怕的变化是,从一万层开始,他的炼气层数不再是简单叠加——而是一边增长,一边塌缩。每一万层凝成一道暗金色的纹路刻在他的丹田内壁上。第一道纹路凝成的时候,祭坛地面上的所有玄武岩齐齐下沉了一寸。

“不可能……”萧寒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左手不自觉松开,禁制令牌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在玄武岩上弹了两下,滚到了祭坛边缘的缝隙里,“这个灵力规模——绝不可能是炼气期!”

残魂虚影在暗金光芒的照耀下开始剧烈扭曲,苍澜真人的面容从虚影中浮现出来,第一次露出了恐惧。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恐惧——一个活了两千多年的老怪物,面对一个炼气期弟子时,露出了最纯粹的恐惧。

“混沌灵压……”残魂的声音不再是两人的重叠,苍澜真人的声音完全盖过了萧寒,“不可能!异种的混沌灵压早在万年之前就被天道磨灭殆尽——你怎么可能会有初代异种的混沌灵压?!”

江逸安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暗金色的光芒在掌心流转,那是一道从铁珠缝隙中涌出、经由全身经脉凝练过的气——和之前在炎殿打火灵时慌乱中迸出的热流截然不同。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那不再是属于“铁珠”的力量,而是真正属于他的。它不再乱窜,不再需要他凭本能去撞,而是乖乖地顺着他的意识流转,像是等了很久很久。

与此同时,他碎裂的铁珠周围开始浮现出五道黯淡的光点虚影——五个光点均匀分布在铁珠周边,像五颗沉睡的星辰。

“六珠共鸣。”玄羽压低声音,“碎了一颗,另外六颗在同一瞬间感应到了。他已经知道其余六颗的位置了——他体内的力量在告诉他,异种七珠,碎一而六应。”

“那他知道其余六颗在哪儿了吗?”

玄羽没有回答。

祭坛上,萧寒终于从恐惧中回过神来。他的脸上浮现出彻底的疯狂——苍澜真人的残魂在混沌灵压的压制下已经无法维持虚影形态,正在一丝一缕地从他身体里被剥离出来。每一丝剥离都伴随着他剧烈的抽搐和惨叫,七窍流血的速度更快了。

“本座就算魂飞魄散,”萧寒的嘴一张一合,声音已经完全变成了苍澜真人的调子,尖利破音,“也要拉你们陪葬!”

他双手猛然合十。身后正在溃散的残魂发出最后一声尖啸,所有幽蓝光芒收缩成一个拳头大的光点,然后轰然炸开。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片极其阴冷的死寂。无数道细如发丝的幽蓝光针以光点为中心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出。这些光针是苍澜真人残魂最后的魂力碎片,每一都裹挟着他两千年的怨毒与意,穿透力之强足以无视金丹期以下的任何防御,直刺丹田。

距离最近的是方清荷,她本没反应过来。等她看到那片幽蓝针雨时,光针已经近在咫尺。林玄声的断剑抬到一半,剑身的裂纹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开,整柄长剑炸成碎片。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瘦的身影挡在了方清荷面前。

殷百川。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爬了起来,用尽最后的力量冲到了最前方。他的双臂张开,护体灵力彻底燃烧,整个人像一面残破的盾牌,将十几道幽蓝光针尽数挡下。光入他口的同一瞬间,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缓缓倒地,重重摔在祭坛坚硬的玄武岩上。

“殷前辈——!”

方清荷声嘶力竭地喊出这四个字,声音在祭坛空旷的大殿里反复回荡。她扑到殷百川身前,手忙脚乱地往他嘴里塞丹药,手抖得丹药都掉了两颗。但殷百川的口已经没有起伏了,那些幽蓝光针尽数刺入了丹田,苍澜真人残魂的最后一击,他没有给任何人留余地去挡。

“前辈……”方清荷眼眶里蓄了又蓄的泪水终于决了堤,滴滴答答落在殷百川染血的道袍上。她不管不顾地把回灵丹捏碎了往他伤口上敷,好像只要她不放,他就还能睁开眼,用那把沙哑的嗓子再说一句“你们这些小孩”。

片刻之后,玄羽单膝跪下,伸出两手指按在殷百川的颈侧,停了停,缓缓摇头。

江逸安跪在地上,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这个人和他认识不到两天,却为了他们几个把自己丢在了这里。二十年前因为放了青阳一马被逐出师门成为散修,二十年后又为了救青云宗的弟子挡了最后一击。有些人活了一辈子都在还一笔从没有人催过的旧债。

他握紧拳头,暗金光芒在他周身暴涌而出,将萧寒连同最后一丝残魂虚影被金色光幕彻底笼罩。残魂在光幕中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尖啸,化为虚无。萧寒的身体软软倒地,七窍还残留着涸的血痕,但那双不再阴鸷的眼睛里只剩一片空洞。

与此同时,那道冲天金光的余波终于穿透了秘境的穹顶,穿过幽冥海的万钧海水,穿过迷踪林的参天古木,一路撞出了秘境的入口禁制,冲上云霄。青云宗,太虚峰。

青阳真人正在殿中打坐。距离江逸安他们进入秘境已经过了整整十天,按照秘境内的时间流速,他们在里面至少已经待了三天。三天杳无音讯,说不担心是假的。就在这时,他猛地睁开双眼。北荒的方向,一道极细极亮的暗金色光柱冲天而起,云层被撕开一道口子,相隔万里依然清晰可见。那光柱的气息——张扬、霸道、毫不讲理,和二十年前从他怀里那个婴儿丹田中第一次透出的气息一模一样。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太虚殿门口,目视那道远在天边的金色光柱,唇角浮起一丝极其复杂的弧度。

“逸安。”

秘境入口外。

天剑门的长老负剑站在山崖边,身后是同样被光柱惊动的各派留守弟子。他看到那道光柱时,苍老的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震惊,随即是沉默——一种大梦初醒般的、深深的沉默。

“天剑门弟子听令。”他声音苍老却沉稳,“从今起,凡遇青云宗弟子,以盟友之礼相待。江逸安此人,只要老夫还在天剑门一天,便是天剑门的座上宾。若有违者,逐出师门。”

弟子们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什么一道金光就让长老下了这样的决定。只有老人自己知道——那道金光的颜色,和五十年前他亲眼见过的一模一样。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小的筑基期剑修,在凡间某个被妖兽屠灭的村庄废墟里,一个看不清面容的身影从火海中走出来,周身燃烧着同样的暗金色烈焰。那人怀中抱着一个婴儿,婴儿丹田处同样闪着暗金色的光。

幽冥海底,祭坛。

萧寒倒地之后,那道冲天金光渐渐收敛,最终化为一道细细的光柱缩回江逸安丹田。他一身是血地站在祭坛中央,脚下是碎裂的玄武岩和涸的血痕,头顶是渐渐平息的海水,怀里揣着三把钥匙——火焰令牌、时间钥匙、海底令牌,分别散发着火红、晶莹、暗金三种不同的光芒。三把钥匙在混沌灵压的牵引下开始轻微共鸣,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抱起殷百川的遗体,转身看向所有人。

“走。带殷前辈回家。”

没有人说话。方清荷抹了把脸上的泪水,默默捡起殷百川落在地上的那柄断剑,帮他收好。林玄声从地上搀起玄羽,后者伤势不轻,面色苍白却还算稳定。玄羽肩上,老黑低垂着头,猩红的眼瞳黯淡了许多。

一道水蓝色的身影走到江逸安身侧。苏云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他抱着殷百川的手背上。那一按几乎没有力道,却比任何灵力的奔涌都更直接地止住了他指尖所有竭力压制的颤抖。

“回家。”

秘境入口处,苍澜宗留守的七个弟子被传送金光惊动时还试图阻拦,但当他们看到走在最前面的江逸安浑身是血、周身还燃烧着未散的暗金光芒时,齐刷刷后退了好几步。之前被他一招压趴的光头壮汉更是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退得比谁都快。

江逸安没有看他们。他抱着殷百川的遗体,一步一步走出秘境入口。身后的迷踪林灰雾仍未散尽,前方的北荒山脉被正午的阳光镀上一层金色。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三把钥匙——它们在进入出口禁制的那一刻同时亮了起来,三把钥匙化作三道流光飞向秘境深处,而后整个秘境开始剧烈震颤。

化神期修士的核心传承,在秘境的最深处缓缓开启。

太虚峰后山,歪脖子枣树下。

这是进入秘境离开得最久的一次,久到枣树又落了一地叶子。风把枯叶吹得堆在树周围,堆成厚厚一叠,踩上去沙沙作响。

枣树下多了一座新坟。

没有墓碑,只在坟前了一柄半截的剑——那是殷百川年轻时用的剑,断口处还残留着暗红色的锈迹。坟冢的土压得严严实实,土里混着几粒从后山捡来的石子,码得整整齐齐。

江逸安盘腿坐在坟前,手里拿着一壶酒,是从青云宗食堂顺来的。他把酒倒在坟前,酒液渗进新土里,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

“殷前辈,你说掌门从没提过你。那是他不好意思。”他倒完最后一口酒,把酒壶搁在坟头,“以后每年清明我给你带两壶,食堂偷的不要钱。”

身后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轻得像风吹过枣树的叶子,但江逸安还是听见了。苏云袖走到他身边,没有坐下,只是站着。她今天依然穿着那身水蓝色道袍,裙摆被山风吹得微微晃动,眉心的银色印记在夕阳下泛着柔光。

她低下头,对着殷百川的坟深深行了一个晚辈礼。

“殷前辈,家师托我转达——二十年前那批被追的青云宗弟子中,有一个女修后来嫁入了落霞谷,如今是谷中的内门长老。她让我告诉您,当年在后山被您用剑风送出去的那个炼气期小姑娘,现在还活着。她欠您一条命,落霞谷欠您一份情。”

江逸安抬起头,看着她的侧脸。夕阳把她清冷的眉眼染上了一层暖色,山风吹动她的发梢,她说话时声音比平时更郑重、更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嘱托。他忽然觉得这姑娘认真的时候其实挺好看的——不对,是特别好看。当然这话他不可能说出口。

“苏道友,你们落霞谷是不是专门收那种欠人情不还的人?”

苏云袖偏过头:“什么意思?”

“你欠我的,你那个长老欠殷前辈的。我看你们落霞谷以后改名叫落债谷算了。”

苏云袖唇角微微一弯。不是之前在秘境里那种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而是真真切切的、柔和的笑意。她在他旁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抱着膝盖,望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山峦。

“江逸安。”

“嗯?”

“你突破筑基没有?”

江逸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丹田,表情有点古怪。“破了,也没破。”

“什么意思?”

“炼气层数还在涨,但丹田内壁多了几道暗金色的纹路。好像是把炼气层数压缩成了另一种东西,最外一圈内壁上刻着第一道纹,里面那道壁还是空的。我能感觉到体内多了不一样的力量,但若要完全拿它当筑基境驱使——还差那么半步。”苏云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让他意外的问题:“这种感觉,是从铁珠裂开之后才有的吧?你碎珠的时候,灵力冲破了原本的桎梏,但基还没重塑完整。”

“大概是吧。”江逸安挠挠头,“管它什么境界,反正现在揍假丹期更顺手了。”

“你以前也能揍。”

“以前揍完会疼,现在不疼了。”

两人沉默了一阵。山风吹过歪脖子枣树,叶片簌簌作响。远处青云宗的晚钟悠悠敲响,暮色如水般从天边涌来,将群山的剪影浸成深蓝。

苏云袖望着远山,忽然开口。

“你知道异种七珠,对应的其实是一个人的七种命格吗?”

江逸安转过头。苏云袖没有看他,依然望着远方。她的声音不像是要解释什么,更像是在把某个记了很久的旧事缓缓摊开。

“我在落霞谷的古籍里读到过。七颗铁珠对应七种命格——生、死、悲、欢、离、合。第七颗没有人知道对应什么,古籍上写的是‘不可说’。每碎一颗,对应的命格就不再是天命的注定,而是你自己能选的结局。你已经碎了一颗,那颗对应的应该是‘离’——分离的离。”

“为什么是离?”

“因为你从小到大,一直在和人分开。和给你铁珠的人分开,和婴儿时的自己分开,和——”她顿了顿,没有说完,“总之,你已经破了自己的第一重命格。以后的路,天命管不了你了。但剩下的六颗……”

“剩下的六颗怎么了?”

“我不知道剩下的六颗各自对应什么。但如果你想把七颗全部收回,就必须凑齐七种命格。每凑一颗,你都会经历一次对应的命数。那些命数也许发生在你身上,也许发生在你身边的人身上——就像你会把铁珠取出来交给我保管,会挡在最前面扛下所有攻击,会为了刚认识两天的人碎掉自己的铁珠。你以为是你在替别人遮风挡雨,其实你每一次倾尽全力,都是在经历一次命格的试炼。”

江逸安静静地听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声。不是他惯常那种玩世不恭的坏笑,而是一种很轻很淡、却很笃定的笑。

“你的意思是,我以后还会遇到更多坑我的事?没事,反正我也不信命。管它什么命格,该打打,该扛扛。至于剩下的六颗——我会一颗一颗找到它们。不是为了变强,不是因为什么宿命。”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远处被暮色笼罩的群山,声音难得认真了一次,“我只是想走到那一步。走到能不让任何人再挡在我前面,走到能护住所有我想护的人。”

“包括我吗?”

“包括。”

话音刚落,他还没来得及品味刚才脱口而出的那个字,脸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力道不重,甚至说不上疼。苏云袖的指尖一片冰凉,从袖口轻拂到他脸上时,尾音像是被这暮色烫了一下,在最后扬起的瞬间微微发着抖。

江逸安被扇懵了。

“你打我嘛?!”

“谁让你又乱扯命格又乱替我挡伤,”她的语调依旧平淡,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透着一种极难形容的复杂,“你要是真死了,我还得想办法把你的铁珠取出来带回落霞谷封印。很麻烦。”

“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铁珠……”

“当然是为了铁珠。”

两人对视片刻。苏云袖别开脸,耳尖在夕阳下红得几乎透明。江逸安揉着脸,嘴角却翘了起来。他没戳穿,也没追问。有些话不说出来比说出来更好。

远处晚钟沉沉,暮色深深。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替某些没有说出口的话轻轻叹息。

他重新倒了一壶酒,洒在殷百川坟前。

“殷前辈,你听见了吧?她说有人欠你一条命。所以你别觉得自己这辈子还债还亏了,你救的人活着,活得很好。”

山风忽来,坟上的新土被吹动了几粒,落在江逸安脚边。剑柄上缠着的旧布条被风扬起一角,露出底下涸多年的暗红色——那不是殷百川的血,是当年苍澜宗叛宗的鞭刑留下的旧痕。布条在风中抖动了几下,像是一个沉默了很久的人,终于点了点头。

江逸安站起身,对着新坟郑重地深施一礼。随后大步向来路走去。身后是落熔金,身前是整座被暮霭笼罩的青云山脉。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

“苏道友,明天我去主峰见掌门,你去不去?”

“去。”苏云袖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很近,只隔一步之遥,“但是你再叫我苏道友,我还扇你。”

“那叫什么?云袖?苏师妹?落债谷首席欠债人?”

“你想死就继续。”

“云袖就云袖,不说就不说——但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拿剑指着我?”

“那就看你的嘴能不能放老实些了。”

两人拌嘴的声音渐渐远了,被晚钟和松涛盖过。坟冢安静下来,只有歪脖子枣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摇曳。那只蹲在枝头的乌鸦不知何时飞了回来,落在坟前的剑柄上,歪着脑袋看了看酒壶,又看了看两人远去的方向。

“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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