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炎殿的路比进来时安静得多。
石阶盘旋向上,四壁的火晶石渐渐暗淡,空气里的灼热被湿的阴冷取代。江逸安走在最前面,左手攥着那块火焰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令牌上的微光在他指缝间明灭不定。他看了一会儿,把令牌收回怀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苏云袖走在他右后方,面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只是唇色还残留着一丝透支后的苍白。方清荷跟在她身侧,难得没有叽叽喳喳,时不时瞟一眼师姐的侧脸,欲言又止。玄羽走在中间,步伐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老黑蹲在他肩头,翅膀收得规规矩矩。林玄声走在最后,长剑不知何时已经归鞘,沉默得像一道影子。
“看我嘛?”江逸安收回目光的时候,正好撞上方清荷的视线。
“谁看你了。”方清荷翻了个白眼,“我在看我师姐。”
“你师姐又没少块肉,你盯着她看了一路了,眼睛不啊?”
“我乐意。”
苏云袖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常:“你们两个要是闲得慌,可以去前面探路。”
方清荷立刻闭嘴。江逸安嘿嘿一笑,识趣地转回去继续带路。
石阶的尽头是一扇半开的石门,门缝里透进来灰白色的天光。推门而出,幽冥海独有的墨绿色死水重新出现在视野里,海面上那层薄薄的灰雾比进来时更浓了几分,远处那条银白色的光带还在极深的水底缓缓移动,看得人心里发毛。
江逸安站在出口处,左右看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
“少了个人。”
“少了两个。”苏云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萧寒不在。”
“我说的就是他。出发前青阳掌门提醒过我,苍澜宗有暗子。现在又知道了玄羽的事,萧寒这个人在秘境里多待一刻,我就多一刻不放心。”江逸安说,“但我刚才要说的不是他,是——你们有没有发现,从我们进来到现在,一直没看到苍澜宗和天剑门的其他人?萧寒走了,可苍澜宗这次进来的是十个人,之前在迷踪林被我揍了七个,还剩两个。还有天剑门,十个人里除了林道友,其他人也一个都没出现。”
方清荷愣住:“对哦,落霞谷也……除了我和师姐,好像其他人都不在这一片区域。”
“传送是随机的。”林玄声开口,“可能被传到了迷踪林的其他方向,也可能直接传到了更深处。但还有一种可能——”
“他们本没进来。”苏云袖替他把话说完。
所有人都沉默了。
各派派出的外门精锐全部进入秘境是早就定好的计划,如果除了他们五人之外的人都没有进入迷踪林,那就意味着有人在秘境外动了手脚。而能对传送动手脚的,只有负责维持入口禁制的各派长老。
“苍澜宗。”江逸安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玄羽低垂着眼帘,手指轻轻抚过老黑的羽毛,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苍澜宗谋划妖帝血脉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萧寒是他们在秘境的棋子,那么苍澜宗的主力很可能已经控制了秘境入口。现在出去等于送死。”
“那就不出去。”江逸安把火焰令牌往怀里一揣,大步朝幽冥海岸边走去,“三殿还剩两殿没探完,洞府的核心传承也没拿到。既然他们想在外面蹲我们,那就让他们蹲着。等我们在里头捞够了好东西,再出去揍他们,这叫先富带后强——不对,先富揍后穷。”
“你这叫什么话。”方清荷被他逗笑了。
“大实话。”江逸安头也不回,“走吧,下一殿。”
但没走出多远,幽冥海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海底翻了个身。紧接着,海岸线上涌起一层黑压压的东西——不是海水,是妖兽。
密密麻麻的黑色甲壳覆盖了整个海岸线,每只妖兽都有磨盘大小,形如螃蟹却长着蛇一样的长尾,六只眼睛整齐地排列在甲壳前端,闪烁着幽绿色的光。它们从沙滩底下钻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正朝岸边的高地迅速蔓延。
“幽冥蟹。”苏云袖认出这种妖兽,声音骤然绷紧,“低阶海兽,但数量极多。”
“低阶?多少算极多?”江逸安问。
“看岸边——至少三百只。而且它们身后还有更多在从沙里往外钻。”
“三百只低阶妖兽,”江逸安抽出玄光旗,旗面上银光流转,“够塞牙缝吗?”
“别托大。幽冥蟹的甲壳能吸收灵力攻击,你的玄光旗对它们效果减半。”苏云袖按住他握旗的手腕,转头看向方清荷,“方师妹,你和我联手用霞光驱散它们。其他人趁间隙突围,不要恋战。”
“明白。”方清荷双手结印,周身霞光再次亮起。
但就在两人即将出手的瞬间,一道修长的身影从侧方的礁石后走了出来。
那人骨瘦如柴,苍白的皮肤紧贴着颧骨,眼窝深陷。他身上的道袍不属于任何一个门派,是散修常见的灰色布衣,但衣襟上绣着一个暗红色的标记——那是一柄滴血的断剑,修真界很少有人认识这个标记,可认识的人都知道它的分量。
“走这条路。”散修的声音沙哑涩,像生锈的铁片在石头上刮,“跟着我,不会惊动那些畜生。”
“你谁啊?”方清荷警惕地打量他。
“一个欠了青云宗人情的人。”散修的目光落在江逸安身上,“你是青云宗弟子,我救你一命,两清。”
江逸安看着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认识的所有人,确定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张脸。但对方说欠青云宗人情,又能在幽冥海这种地方毫发无伤地行走,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是另有所图。无论是哪种,都值得跟上去看看。
“走。”他做了决定。
五人跟着散修沿着礁石后的一条隐秘小道快速穿行。说来也怪,那些幽冥蟹明明就在十几丈外翻涌,却没有一只靠近这条小道,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隔绝在外。散修的脚步极稳,每一步都踩在蟹群感知范围外的安全点上,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他来过这里,”林玄声忽然压低声音,“而且不止一次。”
江逸安点点头。他也看出来了——这个散修对幽冥海的熟悉程度远远超出了“探过路”的范畴,更像是把这里当成了自家后院。
穿过蟹群之后,散修带着他们拐进一处隐藏在礁石缝隙中的天然洞窟。洞窟不深,但足以容纳十余人。洞壁上嵌着几块发光的萤石,照亮了散修那张过于消瘦的脸。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粮递给江逸安,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很多次。
江逸安接过粮,看了一眼散修的眼睛,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撕成两半,把较大的那一半递还给散修。
“我吃半块就够了,你那块自己留着。”他把咬了一口的粮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都瘦成这样了,不好意思多吃你的。”
散修愣了一瞬,接过粮,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忽然叹了口气:“像他。”
“像谁?”
“像二十年前的青阳。”
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整个洞窟骤然安静下来。方清荷手里的粮差点掉在地上,连忙一把抓住。江逸安咀嚼的动作也停住了,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散修那张瘦骨嶙峋的脸,第一次觉得这个人身上藏着的东西比幽冥海还深。
“你认识掌门?你一个散修,怎么会认识我们掌门?还认识二十年前的他?”
散修没有直接回答,他靠着洞壁坐下,那双深陷的眼睛望向洞外的幽冥海,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二十年前我还是苍澜宗的首席弟子,”他说,“奉命带人追几个叛逃的青云宗门人。青阳当时只是筑基巅峰,被我堵在一处山崖上,我把剑架在他脖子上,问他遗言。”
“然后呢?”
“然后他说,你我可以,放我身后那几个师弟师妹走。他们入宗不到三年,还没学会御剑,连筑基都没到。”散修顿了顿,裂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说这话的时候,一个炼气期的师弟从身后抱住了他的腿,哭着说师兄我不走。我手底下的人觉得斩草除,拔剑就要砍那个师弟。我没拦住——是青阳挡住了。他用后背替我的人一剑,把那个师弟推到安全地方,自己差点被捅穿。”
洞窟里没人说话。
“我问青阳,你是不是疯了?为了一个炼气期的废物连命都不要?他吐了口血,说的那句话我记了二十年——‘修道者不问强弱,只问对错。他们叫我师兄一天,我就护他们一天。’”散修垂下眼帘,“那时候我才知道自己这些年修的到底是什么。我放他们走了,回去之后自己领了叛宗罪名,挨了一百鞭刑,修为从金丹初期跌到筑基中期,被逐出苍澜宗,成了散修。”
说完这句话,散修抬头看着江逸安。那种目光太复杂,江逸安第一次觉得自己被一个陌生人看穿到了骨头里。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打量故人之子的审视,隔着二十年的光阴叠在他脸上,叫人无处可躲。
“我叫殷百川。”散修说。
“殷前辈。”江逸安难得正经地行了个礼,“掌门从没提过你的事。”
“他不会提。”殷百川扯了扯嘴角,“那次回去之后他应该还过更离谱的事——把不知从哪带回来的婴儿藏在袖子里,对着整个筑基期的长老殿说这是他在山门口捡的。满殿长老面面相觑,他脸不红心不跳,说这孩子资质愚钝只有炼气灵,他不收就没人收了。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就知道,这人这辈子都改不了这毛病。”
藏婴儿。炼气灵。他在山门口捡的。
江逸安嘴角的笑意还挂着,却被揭开了什么,安静得只剩下指节碰到石壁时极轻的磕碰声。
方清荷抿紧了唇。苏云袖没有开口,只是隔着幽暗的萤石光,把目光停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沉默在洞窟里蔓延开来。
最后还是殷百川打破了沉默:“不说这个了。你们在炎殿拿到令牌了?”
江逸安敛了敛神,把火焰令牌从怀里掏出来:“拿到了。石碑上说要集齐三殿之匙才能打开古殿,还有两把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另一把在幽冥海底,但你们得先过时光殿。”殷百川站起身,走到洞窟深处,在一块不起眼的石壁上按了三下。石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通道,里面有风涌出来,不是阴风,而是带着湿气的活风,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翻上来的。
“时光殿在水下?”方清荷瞪大了眼睛。
“不在水下,在海中央。去时光殿的传送阵在这里,这是当年秘境主人留给门下弟子的捷径。你们上来时没发现第二殿,是因为它本不在海边——它在幽冥海的中央岛上。只有通过传送阵才能过去,否则就算飞也找不到路,因为岛被上古禁制隐藏了,只有持火焰令牌的人才能激活阵法。”殷百川又看了一眼江逸安,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火焰令牌上,默默点了点头。
“走不走?”江逸安站到通道入口,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只看到一圈一圈的漩涡。
“走。”苏云袖已经走到他身侧。
方清荷犹豫了一下:“我不会游泳……”
“那你在洞口等。”江逸安说。
“不要!我一个人在上面怕死了!”方清荷立刻改口,一把扯住玄羽的袖子,“玄羽大哥,你会游泳吧?你拉我一把,我将就一下。”
玄羽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扯住的袖子,又看了看方清荷满脸期待的表情。老黑从他肩头飞起来,在洞里盘旋了一圈,落在江逸安肩膀上,嫌弃地别过头去。
“它说它不负责救人。”玄羽翻译,语气波澜不惊。
进了传送阵才发现,时光殿和炎殿完全是两个世界。
炎殿是大火煅烧的灼热与霸道,时光殿却是——白。无边无际的白。殿身由一种不知名的半透明晶石构成,光线在晶石内部不断折射,映得到处都亮堂堂的,本分不清方向。
殿中央立着一座晷。晷面是圆的,晷针投下的阴影却不是黑色的,而是金色的。最诡异的是,阴影在逆行——晷的指针明明是静止的,那道金色阴影却在缓缓逆时针转动,好像在倒着测量时间。
“这什么鬼。”江逸安绕着晷走了一圈,感觉脚下的地面好像在轻微晃动。
“不是地面在动,”方清荷一脸紧张地低头看,“是我们周围的时间在动……我不敢过去了,我感觉再往前走一步我就要开始长皱纹了。”
“筑基期寿元三百年,你才多大就长皱纹。”江逸安没忍住笑了一声。
“我说真的!你没感觉吗?皮肤都在发紧!”
苏云袖微微蹙眉,伸出右手。那只手在她探出的过程中肉眼可见地发生了细微变化——先是肤色变得更加莹润,像是年轻了好几岁;然后又在短短几次呼吸之间迅速燥、失去光泽,仿佛瞬间老去了几年。她收回手,沉默了片刻。
“是时间回溯和加速,以晷为中心,每靠近一步,时间的流速就变化一倍。往东走是加速衰老,往西走是回溯减寿,只有踩着等时线走才能安全通过。走错一步,要么老死,要么退回婴儿。”
“退回婴儿倒挺好啊,返老还童。”江逸安摸着下巴。
“退回婴儿,你的记忆和修为也会一并退回。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连灵都没觉醒,在时光殿的考验里直接出局。”苏云袖冷冷道。
“当我没说。”
方清荷后退一步:“这比炎殿还过分……师姐,你看得出等时线在哪儿吗?”苏云袖观察了片刻,忽然并指在晷上空一抹。随着护体霞光化作一捧柔和的淡金粉末均匀洒落,那些粉末落在晶石地面上之后立刻开始移动——有的往东飘,有的往西飘,只有极少一部分笔直地悬浮在原位,形成一条极细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光线。
“就这一条?”江逸安盯着那条细线,“这也太窄了,踩偏一点就完蛋。”
“所以叫考验。”苏云袖已经踩上了那条等时线,迈出第一步。
“你们跟在后面,每一个落点都必须和前面的脚印完全重叠。”
“师姐……”方清荷欲言又止。
“你先。”
方清荷咬着嘴唇踏上了等时线。她的平衡感出乎意料地好,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极准,比走钢丝的杂耍艺人还稳当。走到中段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声音从前面飘过来:“等一下——这线上有两个岔口。”
“左还是右?”江逸安问。
“看不出来……两条都能走,但我左边的那个方向皮肤在发麻,好像走错一步就会变老。”
“走右。”苏云袖平静的声音从最前方传来。
“你怎么确定?”
“不确定。但右边的回溯区更密集——如果走错了,我们还有时间掉头。左边一步就老,没有容错。”
方清荷吸了口气,稳稳地踩上了右边的岔道。
然后是玄羽。他体力还没恢复,走得最慢,但每一步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老黑在他肩头安静地蹲着,不敢飞——这片区域的时间流速不均匀,一旦飞到时间加速区,它可能会在几息之内老去。一行人像一串珠子一样穿行在白茫茫的时光殿中,后半程谁也没说话,直到方清荷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前面——有东西。”
晷正前方,等时线的尽头,悬浮着一团金色的液体。那团液体无无源,凭空悬在半空中缓缓流动,偶尔滴落一滴,却在落地之前蒸腾成金色的雾,重新被吸回液体内部。透过波动的液面,隐隐能看到里面包裹着一枚钥匙形状的虚影。
“第二把钥匙。”江逸安目光一亮。
“别高兴得太早。”苏云袖的声音压得极低,“金液周围的时间流速是别处的百倍。正常修士走不到它跟前就会老死。”
话音刚落,那团金液忽然急速旋转,从液面之下涌出大量金色雾气。雾气凝聚成一个朦胧的虚影——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是无数个不同年龄段的“人”叠在一起:婴儿、少年、青年、中年、老年,在同一道轮廓里反复交替。
“时灵。”玄羽轻声道,“混沌孕育的时间之灵,能将生灵困在自己的时间残像里。永无止境,循环不休。”
时灵抬起手。没有声音,没有术法波动,只是一道金色的光幕以晷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金色光幕无声地扫过五人,每个人体表镀上的光阴都不相同——方清荷双马尾末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发梢微微翘起又落下,好像被微风吹了一下;林玄声握剑的右手虎口金纹最重,手的轮廓在青年与少年的骨节之间反复变化,像是虎口曾受过一次贯穿伤;玄羽那头白发在金光照耀下甚至短暂地变黑了片刻,转瞬又白得更加刺眼。
而江逸安和苏云袖——金光扫过两人时,同时看见了自己。不是反射,不是幻觉。而是另一个“我”从身体里被抽离出去,站在几丈外,穿着没有见过的衣服,用熟悉的姿势握着剑,在几息之间从幼苗抽条到盛年,又从中年蹒跚到白发苍苍,最后化为白骨。
这不是幻境。这是时灵制造的真正的时间残像,如果不能及时脱困,残像会反噬本体。金雾中渗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岁月的尘埃从天而降,而他眼前闪过的那些画面——真实的、不属于这个时间的——正在无声地翻页。
他看到了自己长大后的样子。不是现在这个二十岁出头的炼气期弟子,而是更成熟、更沉稳的模样。眼角还带着那丝熟悉的痞气,但眉宇间多了一种现在的他还没有的东西——是责任,或者是疲惫,又或者是两者兼有。
然后他看到那双眼睛。熟悉的清冷轮廓,从少女到盛年,再到白发苍苍。从生,到死。画面在他面前飞速轮转,像是在倒计时。
他感到自己的灵力在随着画面流逝而急速流失,但他咬着牙没有移开目光。哪怕残像已经开始将他体内的灵力撕扯得越发紊乱,哪怕苏云袖在身旁低声急促地喊了他的名字,他也没有转头。
苏云袖在同一刻看到了自己的过去。
那些残像从她眉心的异种星印觉醒开始,一帧一帧往回翻。幼年时被同门排斥的孤独,发现自己异种血脉时的恐惧与困惑,然后——画面倒回了更早更早的时候,早到她本不记得。
那是一个陌生人。看不清面容,身形模糊在淡金色的光影里。他蹲在她面前,手里托着一颗生锈的铁珠子,声音温和得像是怕惊碎什么。
“云袖,这是你一辈子的符。”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眉心,“戴上它,你就是落霞谷的人,没人会知道你是谁。除了——如果有一天你遇到另一个也有铁珠的人,记住,不要跟他动手。你们身上的力量同源,打起来会两败俱伤。”
然后画面变了。
那个陌生人放下她,转身走进一片熊熊大火。火光的颜色和炎殿如出一辙,纯金中带着暗红,将他的背影烧得只剩一道轮廓。他再也没出来。
苏云袖的呼吸乱了。
她从来不知道这个记忆。那不是遗忘,是被人刻意用很高的修为封印过,若不是时灵残像撕开了封印,她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想起那个画面。那个陌生人是谁?为什么留给她铁珠?为什么要走进那片火海?这些问题像水一样涌上来,挤满了她的意识,让她几乎站不稳。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别看。”
江逸安挡在了她和那道时间残像之间。他的后背正对着残像,用自己的身体截断了那片撕扯着她神识的金光。残像立刻反噬到他身上,他的呼吸骤然粗重了几分,灵力的流逝速度几乎翻了一倍,但他的手没有松开。
“残像放的都是以后的事,”他说,声音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以后的事还没发生,现在看了不算。”
苏云袖望着他挡在面前的后背,望了两息,抬手将他一并按了下来。两人同时蹲低,那道残余的金光擦着他们的发顶掠过,在他们身后的晶石地面上烧出一片焦痕。
“你也别看。”苏云袖声音依然清冷,“你刚才看我的残像看到了什么,我还没找你算账。”
“我说我啥都没看清,你信不信?”
“不信。”
江逸安被她噎得没话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一寸。时灵的金光还在周围涌动,但被这道身体之墙硬生生挡在了外面。两人的喘息近得几乎重叠,肩头被彼此的气息烫了一下,却谁都没有退开。
时灵的残像在半空中继续变化,但那些光影掠过两人头顶时,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堤坝。
林玄声提着剑挡在最外围,剑锋将几道散逸的金色残光一一斩断。方清荷的霞光在他身后铺开,把玄羽和他肩上的老黑稳稳护在光晕中央。老黑张开了翅膀,蓬起的飞羽比炎殿时大了一圈,纯黑的羽毛泛起一层若有若无的猩红纹路。但它没有叫,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那些蹿动的金雾,像护雏一样张开翅膀,将玄羽拦在身后。
玄羽的嘴角弯了一下,抬手轻抚老黑的翅尖,声音虚弱却温和:“不用担心我。”
老黑回头瞪了他一眼,眼里的嫌弃跟江逸安同出一辙。
不远处,晷下方的金液开始剧烈波动。
刚才那场金光爆发消耗了时灵大量的力量,金液的体积明显缩小了将近一半。它似乎是意识到这样下去自己会被耗,于是改变了策略——不再释放时间残像,而是将力量集中到核心,准备固守最后一圈。包裹在里面的钥匙虚影也因此更加清晰了,几乎能看到实物。
“它在收缩。”方清荷喊道,“它想躲回去!”
“不能让它缩回去。”江逸安松开苏云袖的手,站起身,玄光旗在掌中飞旋,“一旦它缩回晷,时间流速就会恢复成百倍,我们谁都进不去。”
“我可以用银辉帮你定住它一瞬。”苏云袖已经回过神来,长剑出鞘时剑啸清亮,将残存的金雾震成细碎的光屑,“但只有一瞬。你必须在金光重新合拢之前拿到钥匙,否则会被时间差撕成两半。”
“一瞬够用。”江逸安活动了一下手腕,“不过你说的‘时间差’是什么意思?”
“晷周围的时间流速是外面的百倍。你在里面待上一天,外面就过了三个多月。如果你在里面待久了,等你出来,可能我们都老了。”她的声音依然冷静克制,但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静了一瞬,“如果你在里面超过一年,外面就是百年。你若真在里面困那么久,外面的人,也许就不在了。”
“别说得那么吓人。”江逸安把玄光旗握得更紧了一些,“那就速战速决。”
他迈出一步,接着又停了。回身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苏云袖手心——是那颗在他丹田里赖了八年的铁珠子。珠子离体的瞬间,他丹田里那海啸般奔涌的灵力骤然凝滞,像大海突然被抽了水。他一个踉跄差点当场软倒,硬生生咬住牙关才站稳。
“你什么?!”苏云袖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裂痕。
“万一我没赶上,钥匙留外面,至少还有一颗珠子能交差。”他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丝,咧嘴一笑,“放心,我就是少了一大半灵力,一时半会儿还不至于死。你那‘不要跟有铁珠的人动手’——说得对,所以我把珠子交给你看着,等我回来再还我。”
说完不等苏云袖回应,他纵身而起,冲进了晷的金色光晕。
玄光旗在前方展开,银芒与时间金光正面碰撞,发出刺耳的嗡鸣。金液骤然大盛,将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晷的金光还在,但江逸安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那片扭曲的时间场中。
方清荷紧张地盯着晷,声音发紧:“他要是在里面待了十年才出来,外面也就过了个把月……对吧?”
没人回答。
苏云袖攥着那颗尚且温热的铁珠子,攥得指节发白。
一息。
十息。
晷的金光忽然剧烈震颤,像是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膨胀。紧接着,金液表面炸开一道裂缝,一只手从里面伸了出来。那只手满是伤口,指甲缝里嵌着金色的碎屑,腕骨处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但它稳稳地攥着一枚晶莹剔透的钥匙。
然后江逸安整个人从金液中滚了出来,道袍碎成布条,身上多了一堆细碎的伤口,嘴唇裂出血。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落地后第一件事就是坐起来,嘿嘿一笑,朝苏云袖举起手里的钥匙。
“拿到了。在里面待了大概小半个时辰吧,还好——嗝。”
他打了个嗝,吐出一口金色雾气,身影忽然诡异地虚了一下——头发长长了一截,瞳孔的颜色深了些许,似乎经历的不止“小半个时辰”。
“江逸安!”苏云袖一步上前扶住他的肩膀,灵力探入他经脉的瞬间,眉头猛地蹙紧。他体内的灵力只有全盛时的三成不到,经脉里还残留着大量时间碎屑,每一道都在持续吞噬他的灵力。
“你这叫还好?”她的声音像是冰面下压着即将迸裂的霜,“你知不知道时间碎屑如果在经脉里停留超过一个时辰,会留下永久性损伤?”
“知——知道。”江逸安咳了一声,又吐出一小口金雾,“所以我快晕了。珠子……给我。”
苏云袖二话不说将铁珠子按回他丹田位置。铁珠入体的瞬间,他整个人弓了起来,青筋在颈侧暴起又平复,经脉里那些金色碎屑被铁珠吸得净净。灵力开始回流,炼气层数重新往上跳动——一层、两层、三层,以比以往快了无数倍的速度修复着损伤。丹田里的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盛,像是这颗铁珠在替他扛伤,代替他被时间侵蚀。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瘫坐在地上。“差点嗝屁。”
“你活该。”苏云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克制,但她收手时,指尖在他腕上停了一息,像是在确认脉搏真的还在跳。
方清荷憋了一路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她看到师姐微微泛红的眼眶,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如果师姐都不哭,那她更不能哭。
“走。”苏云袖扶起江逸安,动作算不上温柔,恰恰相反,甚至还把他的胳膊架得比正常角度略高了些,让人有些别扭。
江逸安不太自在地挪了一下,却没真挣开。
等五人终于撤出时光殿,重新被传送阵送回幽冥海岸边的礁石区时,所有人都长长地松了口气。方清荷直接瘫在沙滩上呈“大”字形,老黑嫌弃地从她身上踩过去。玄羽靠坐在礁石旁,疲惫却还算安稳地闭目调息。林玄声去周围探查了一圈,确认这片礁石区暂时安全。
“休息一个时辰。”苏云袖环顾四周,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幽冥海的夜比白天更危险,但她看了眼江逸安身上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还是下了这个决定。她没有刻意去看谁,但余光里全是一个人靠在礁石上越来越重的呼吸。
方清荷早已裹着斗篷靠在另一块礁石上睡着了。玄羽闭目调息,从回灵丹入腹后气息便平稳了许多,老黑安静地蹲在他膝上。林玄声坐在火堆旁,将白战斗的剑招在心法中小幅调整完善。
江逸安半躺在礁石上,看着头顶的夜空。秘境的星空和外界不同,没有月亮,却有无数道极细的银色光带横贯天际,像是谁用毛笔在墨色里刷了一笔又一笔。他看了一会儿,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两把钥匙——火焰令牌还在微微发热,时间钥匙则冰凉剔透,一冷一热挨在一起,触感诡异。
“在想什么?”苏云袖不知何时坐到了他旁边的礁石上。
“在想玄羽身上的灵锁是苍澜宗特制的,萧寒身上肯定有对应的禁制玉符。萧寒的任务一定是把玄羽抓去献祭,但我们不能让他得逞——论单打独斗我不怕他,但这家伙阴得很,搞不好还有后手。”
“殷前辈说幽冥海底有一处废弃的祭坛,是祭炼妖帝血脉的最佳地点。”苏云袖顺着他的思路往下分析,“如果他真要动手,应该会选在那里,因为祭坛本身就能增幅血祭的效果。”
“所以第三殿也在幽冥海底。”江逸安坐起身,眼神清亮,“他不会等我们收齐三把钥匙再动手,一定会趁我们还没准备好就截胡。我们得比他更快。”
苏云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关的话:“你为什么不问我那件事?”
“哪件?”
“时灵残像。我明明看到了我从未触碰过的记忆,醒来后我在发抖,你是第一个发现的。”苏云袖盯着他,目光澄澈得有些锐利,“但你一路都没有问。方师妹从光阴殿出来就问了我三次,而你这个最该问的人一个字都没提。你不好奇?”
“好奇啊。”江逸安迎着那双眼睛,把玩着手里的时间钥匙,“但你自己的秘密,我不你说。你是苏云袖,不只是‘另一个异种’。”
苏云袖垂下了眼帘。
过了很久,久到江逸安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她却用比平时更轻的声音说:“我想起了一个人。他把我交给姑姑的时候,留给我一颗珠子。还说了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我遇到另一个有铁珠的人,不要和他动手。”
江逸安怔住。
“那个人,”他问,“长得什么样?”
“看不清。”苏云袖摇头,“他走的时候进了一片火海,和炎殿的图腾一模一样。他不是化神期修士,他的实力远比化神期更高,高到能把记忆封印在我的神识里。但他在受伤,走进火海之前就已经受了很重的伤。”
她顿了顿,抬起眼睛,对上江逸安的目光。
“我觉得,也许他还活着。也许他也炼气期。也许他的炼气层数比你还多。”
江逸安觉得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但脸上依旧满不在乎:“看来我这炼气炼的本事还是家传的。”
苏云袖没有说“也许你们不是同一个人”,也没有说“你不必非要和他有关”。她静静地看了他一瞬,忽然说了句让他意外的话——“你想找他吗?”
江逸安没有立刻回答。他往后靠了靠,把后脑勺枕在交叠的手掌上,像是在看那些横贯天际的银色光带,又像是在看比那片天更远的地方。
半晌,他说:“以前没想过。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山门口捡来的资质愚钝的孤儿,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哪有资格找人。”他顿了顿,笑了一声,“但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我是一个人。”他说,“现在不是。”
苏云袖没有再问。
夜风吹过幽冥海,墨绿色的海面上泛起细碎的银光。两人之间安静了许久,安静到方清荷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师姐别跟他打”。
苏云袖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到的细沙。“休息吧。明天入海。”
她转身朝女修的休息区走去,走出几步,忽然停下。
“江逸安。”
“嗯?”
“我的记忆里,那个走进火海的人——他也说了和你一样的话。”苏云袖没有回头,声音比夜风还轻,“‘天塌下来也是这个顺序’。一模一样的七个字。”
江逸安望着那道水蓝色的背影没入夜色,许久没有移开视线。
远处幽冥海深处,那道银白色的光带忽然亮了片刻,又沉入海底。像一声太轻的叹息,像一次太过漫长的等待,终于等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