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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气一万层》 · 瑟瑟狼

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3

一夜休整。

幽冥海的凌晨没有任何天光,灰雾与墨绿色的海水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只有沙滩上那堆篝火的余烬还在散发微弱的橘红色光芒,照亮周围几张沉睡的脸。

江逸安第一个醒来。不是勤快,是疼醒的。

昨天在时光殿被时间碎屑侵蚀的经脉虽然被铁珠子修复了大半,但残余的损伤还在,醒来时浑身像被碾过一遍,骨头缝里都在酸痛。他龇牙咧嘴地坐起身,发现身上多了件不属于自己的外袍——水蓝色的,质地柔软,带着落霞谷特有的霞光余韵。

“醒了?”方清荷从礁石上跳下来,笑嘻嘻地看着他,“我师姐昨晚怕你冻死,把自己外袍给你盖上了。感动不?”

“感动,”江逸安把外袍叠好搁在礁石上,“感动得差点以为是自己偷的。”

“什么意思?”

“你师姐的袍子、半夜、出现在我身上——这要传回落霞谷,你姑姑不得派人来砍我?”

方清荷笑得更灿烂了:“那你负责呗。”

“负责什么?”

“娶我师姐啊。”

“小声点,你师姐听到不得抽你。”江逸安压低声音,目光不自觉往苏云袖休息的方向瞟了一眼。恰好苏云袖转过头来,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她神情依旧淡淡的,目光在他身上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上停了一息,然后看向他搁在礁石上的外袍,耳尖不易察觉地浮起一层薄红。

“还你。”江逸安把外袍抛回去。

苏云袖接过,动作自然得像是接过一杯茶。但江逸安注意到,她把外袍重新披上时,手指在领口处顿了半拍,才若无其事地拢了拢长发。

他赶紧移开视线,假装去看海平线。方清荷在旁边捂嘴偷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别笑了,准备出发。”苏云袖声音清冷如常,但她从礁石边走过时没有往的脆——步子在江逸安面前慢了半拍,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幽冥海的水很凉。不是温度低的那种冷,是阴冷——带着死气的阴冷。

五人依次潜入水中。林玄声领路,护体剑罡在水中撑开一道透明屏障,把海水挡在三尺之外。方清荷跟在后面,紧紧拽着玄羽的袖子,小声念叨“别丢别丢别丢”。

江逸安游在队伍最后,玄光旗在水中化作一道银光缠绕在右手腕上,随时准备应付突发状况。

水下视野极差,墨绿色的海水像浓稠的墨汁,能见度不足五丈。越往下潜,光线越暗,水压也越大。安静得可怕的深水中只剩下众人护体灵力隔开水流的细微嗡鸣声,连海水流动的自然声响都听不到。

“你们有没有感觉……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方清荷的声音透过水幕传来,带着被水压闷住的颤音。

“是幽冥鲲。”苏云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冷静得让人发怵,“它在海底沉睡,偶尔翻身会引发暗流。我们只要不靠近它的真身,就不会惊动它。”

“它到底有多大?”

“据古籍记载,成年体长千丈。”

方清荷倒抽一口凉气,拽着玄羽的袖子更紧了。

下潜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漆黑的海底深处忽然亮起一个极小的金色光点。随着距离拉近,光点越来越大,逐渐显露出轮廓——那是一座完全由金色晶石构成的殿宇,巍然耸立在海底深渊的边缘。殿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比光阴殿更加古老的符文,那种排列方式比之前所见更加繁复,也更加诡谲。

金字殿四周的海水是碧色的,亮得异乎寻常。靠近殿身的水域里悬浮着数不清的半透明水母,每一只都只有指甲盖大小,聚在一起像一片流动的星河。

“漂亮是漂亮,”江逸安盯着那片水母群,“但一般来说,秘境里越漂亮的东西越危险。这玩意儿会咬人吗?”

“不会咬人。”玄羽的声音突然从后方传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沉,“但比咬人更麻烦——这些是‘噬灵石’,专门吞噬修士的护体灵力。一旦靠近,它们会穿透护罩附在皮肤上,把灵力吸。”

“有多能吸?吸得过我的炼气层数?”

“一只噬灵石能在十息之内吸筑基后期修士的全部灵力。这里至少有上万只。”

江逸安沉默了。一万多只噬灵石,就算他炼气一万多层,硬闯也会被吸成空壳。

“所以第三殿的考验不是打,是过。”苏云袖指向金字殿的入口——殿门紧闭,门前悬浮着一璀璨的金色柱子,柱身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图案,“那是传送柱,和幽冥海岸边殷百川带我们走的那个传送阵是一样的制式。但噬灵石封死了通往传送柱的路径,我们必须在不惊动噬灵石群的前提下走到柱子前,被传送进去。硬闯不可取,一旦惊动整群噬灵石,我们没有可能全身而退。”

方清荷咽了口唾沫:“怎么走?水里又没法用等时线……”

“噬灵石靠感应灵力波动追踪目标,只要有灵力波动就会围上来。”苏云袖压低声音,“我们必须压住灵力不外泄,徒步走过去——从海底走过去。在三殿的禁制规则里,这片水域的规矩从来都不是让你硬闯的,是让你把自己藏好。”

“三百丈。压住灵力,不被发现。”林玄声难得开口,声音冷静。

江逸安活动了一下脖子:“压灵力我不怕,我最擅长的就是压级——压了八年都没突破,专业得很。倒是你们几个筑基期的,平时灵压跟明灯似的,能压得住吗?”

刚说完,方清荷的周身气息就迅速收敛了下去,筑基巅峰的灵压被她控制得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残光。她得意地挑了挑眉:“落霞谷的敛息术了解一下,我师姐教了我三年,专门用来偷吃食堂的。”

“你们食堂也防你?”

“不是防,是姑姑老说我吃太多。”

苏云袖没有说话,但她周身的护体霞光也在同一瞬间消失得净净。林玄声的剑罡收敛入体,周身气息变得如同普通人。玄羽更不必说,他功力十不存一,不刻意压制也没什么灵力波动。只有他肩上的老黑——这只乌鸦在水里没法飞,蹲在玄羽头顶,羽毛湿漉漉的,正在生气。江逸安看着它憋屈的样子,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一行人沉到海底。海底铺着细密的白沙,踩上去无声无息。三百丈的距离,在陆地上不过是几息之间的事,但在噬灵石群中徒步穿行,每一步都必须精确无误。脚下是白沙,头顶是数不清的噬灵石,它们像星河一样在头顶缓缓流转,每一次旋转都带着微弱的碧光。

走了一百丈,安然无恙。

两百丈,噬灵石群更加密集,最靠近他们的几只甚至随着水流的轻微扰动飘到了方清荷的发髻旁边。方清荷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嘴唇抿成一条线,眼角已经能看到那只噬灵石透明的触须在水里一张一合。苏云袖抬手,动作缓慢而稳,将那只噬灵石轻轻拨开。动作很轻,像是拨开一片花瓣。

就在这时,头顶的噬灵石群忽然一阵动。大片碧色光点同时颤动起来,像是被什么力量从上方扰乱了阵型。紧接着,深海上方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轰鸣,水压在那一瞬间陡降,像是海底深处有什么巨大无比的活物猛然张开了嘴。

幽冥鲲。

它在海底翻了个身。

只是一次最轻微的翻身,引发的暗流已经足够搅乱整片水域。噬灵石群被涌来的暗流冲得四散飞舞,碧色光点像被搅乱的星河,部分噬灵石被水流裹挟着朝五人这边汹涌而来。危机扑面而至——

“跑!”江逸安低喝一声,再也顾不上压灵力,一把抓住苏云袖的手腕,同时右手腕上的玄光旗骤然展开,在后面绞碎追得最近的数十只噬灵石。

五人同时爆发灵力,全速冲向传送柱。身后的噬灵石群彻底被惊动,原本缓慢漂浮的星河变成了一道碧色的旋涡,疯狂吸扯着所有人释放出的护体灵力。方清荷的霞光屏障在接触水母群的瞬间就黯淡了三分,林玄声咬牙顶在最后方,剑幕勉强撑住了那道被不断吞噬的防线。

眼看传送柱就在十丈之外,头顶的水域突然暗了下来。

一道巨大的阴影从天而降,砸落在五人前方的海床上,激起漫天白沙。那是一头体型堪比小型山丘的虎鲸,身躯宛如幽蓝色的山岳,通体覆盖着古老的伤疤,只有眼窝中跳动着幽绿色的火焰。它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咆哮,声波在水中形成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将所有人在水中推得横飞出数丈。

“噬灵虎鲸!”玄羽的声音里难得出现了波动,“是整片噬灵海域的王兽,它被噬灵石群惊动,过来围猎了。”

虎鲸庞大的身躯挡在传送柱前,巨大的尾鳍只一次摆动便卷起了足以撕裂护体灵力的旋涡。它张开巨口,口中凝聚出一团幽绿色的光球——那是压缩到极致的噬灵之力,一旦击中,金丹期以下修士的丹田会在瞬间被吸成真空。

苏云袖长剑已出鞘,银辉在水中划出与幽冥海本身截然不同的微光。但她刚踏前一步只觉眼前一花,脸上还挂着不知何时重新爬回嘴角的痞笑,挡在了她前面。

“萧寒应该就在附近了。”江逸安头也不回,玄光旗在水中展开,银芒与幽绿色的海底形成鲜明的对比,“这一架我来打。你们找准时机抢传送柱——记住,别跟它硬抗,拖住就行。”

“你怎么拖?”方清荷急道。

江逸安没答话,只是抬手擦了擦嘴角那道还没愈合的伤疤。他深吸一口气,周身的气息忽然收敛了——不是压灵力,而是将灵力全部内灌入丹田,灌入那颗铁珠子。铁珠子在他丹田里剧烈震颤,裂开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的缝隙。一股远超他自身修为的暗金光芒从裂缝中涌了出来,沿着经脉流遍他全身。

方清荷看到他被虎鲸咬住的肩头已经渗出暗金色的血,惊得捂住嘴。苏云袖的剑锋在水里划出一道比之前更长的银弧,她即将再次冲上去贴身支援,但一道剑光从后方越过她和林玄声,笔直地撞进了虎鲸的另一侧眼窝。那剑光凛冽而沉默,没有多余的招式和声音,却在命中的一瞬间全部炸开。

林玄声。他没有说话,出完这一剑后迅速后撤,重新挡在方清荷和玄羽身前。但这一剑已经足够了——虎鲸两只眼睛全盲,巨大的身躯在水中剧烈翻滚,尾鳍乱扫,无法再锁定任何一个目标。

“现在!”苏云袖低喝。

四人同时爆发全速,冲向传送柱。方清荷的手掌第一个按上柱身的阵法图案,金光骤然大盛,将她整个人吸了进去。然后是玄羽,他虚弱的身体被金光吞没时,老黑从他肩头被水流冲开,正要往下沉,被一只手一把捞住。

苏云袖。她将老黑拢在掌心,回头看了一眼——虎鲸盲眼之后的挣扎搅起了海底的泥沙,正在形成一个巨大的浑浊漩涡。而江逸安正从虎鲸锋利的齿缝间拔出自己鲜血淋漓的手臂,还没来得及抬头。

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指尖刚触到他满是暗金血痕的手背,传送金光便将两人的手腕同时缠住,一并拖入柱身。画面和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一层淡金色的传送界膜正飞速掠过他们的经脉表面,修复着皮肉上的可见损伤。她抓握的五指收紧,指节彻底失了往的平稳,和他的手臂贴得没有一丝空隙。

“老黑——还好吗?”江逸安声音嘶哑,先低头看向她另一只手。

老黑湿漉漉地窝在苏云袖掌心,抬起脑袋看了他一眼,发出一声极弱的“呱”。

江逸安松了口气,浑身一软,脑袋往前一栽,额头重重地砸在苏云袖肩头。

“江逸安?”

“没事……”他声音闷闷的,“就是头有点晕。”

苏云袖没有推开他。她的手依然紧握着他的手腕,指尖探在他脉门上没有撤回,连呼吸都放轻了。过了片刻,等到虎鲸掀起的泥沙被传送光芒远远隔开之后,她才低下头,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下次再这样,我不会再喊你。”

“嗯。”

“我是认真的。”

“嗯。但我就你这么一个……一个配合这么好的队友,不喊我喊谁。”他顿了顿,“你刚才回头拉我那一下,要不是头发湿了我还以为你在水里发光呢。”

苏云袖别开脸,没有接话。

经过短暂的传送眩晕之后,几人被金字殿传送到了一处完全不同的空间。

不是水里。

祭坛。

脚下的地面是黑色玄武岩,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符文呈环形向外延伸,最内圈直径约三十丈,刻痕凹陷处残留着涸的暗红色——那是涸了不知多少年的血痕。祭坛四周矗立着八残破的石柱,每柱子上都缠着断裂的锁链,锁链末端垂落在柱基旁,锈迹斑斑。

祭坛中央是一个高出地面三尺的圆形石台,石台上同样刻着符文,比地面的更加复杂也更加诡谲。石台正上方悬浮着一枚暗金色的钥匙——第三把钥匙。

“三匙合一,古殿自开。”林玄低声念道。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在钥匙上。

祭坛边缘站着一个人。

萧寒。

他负手站在一石柱旁边,身上的苍澜宗道袍依然纤尘不染。在众人被传送进来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正从离他最近的那石柱锁链上放下来。锁链在他指尖触碰之后亮了一瞬幽蓝的冷光,随即又迅速熄灭,像是某种古老的禁制被激活了。

“等你们很久了。”他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众人,唇角浮现出一丝极其罕见的笑意——不是善意,“三殿的考验确实不简单,你们能走完,省了我不少力气。”

江逸安站直身体,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和血水混合物,露出一个同样灿烂的笑容:“萧寒,你这么闲吗?一路跟在我们后面捡现成的?”

萧寒没有理会他的调侃,目光越过他,落在队伍最后的玄羽身上。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丝灼热——不是愤怒,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不容易。找了你这么久,最后你还是自己送上门了。”他缓缓走向祭坛中央,每走一步,祭坛上的符文就亮一分,“这只妖帝血脉在苍澜宗关了三年,我们用了三年时间让他觉醒,让他血脉成熟——眼看就要到可以收割的时候,你江逸安家的乌鸦一声唳鸣,毁了我们三年的心血。”

玄羽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反而是老黑,从苏云袖掌心挣扎着探出半个湿漉漉的脑袋,对萧寒发出一声嘶哑的威吓,但声音太小太哑,像漏气的风箱。

“你们真可笑。”江逸安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肩头,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把一个大活人关起来当药引子,还说得好像我们欠你似的。”

“你懂什么。”萧寒冷冷道,手掌按在祭坛中央的石台上,“妖帝血脉本就是天地间最稀缺的材料——不,是祭品。既然你们主动帮我把钥匙都带来了,我再跟你们多费些唇舌也无妨。”

他转向苏云袖,目光落在她眉心的银色印记上,语气忽然变得微妙:“我原本想在秘境入口等你,但你非要和这群人为伍。你我的在你拒绝我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

苏云袖没有回答,只是长剑微抬,剑锋反射着冰冷的光芒。

“我没问你。”萧寒冷笑一声,然后转向江逸安,目光中终于露出了裸的意,“三把钥匙,刚好都在你们身上。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多谢了——替我集齐钥匙。”

他翻手亮出一件东西。那是一块巴掌大的古铜色令牌,通体布满铜绿,令牌背面刻着一个与祭坛石柱上一模一样的禁制符号——与当初他触碰过的石柱锁链符号如出一辙。

“禁制令牌。”玄羽的声音压得极低,“苍澜宗的底牌。难怪他们敢只派一个萧寒进秘境,原来带了这个东西。禁制令牌能抽取猎物的灵力反向压制——他是想用这块令牌强行收网。”

江逸安默不作声地把苏云袖往身后挡了挡。玄光旗在他腕间展开,银光照亮了他半张侧脸,也照亮了苏云袖被他挡在身后的水面倒影。

就在这时,传送柱的方向又亮起一道金光。

又有人来了。

金光散去,露出三道身影——方清荷一手扶着浑身湿透的殷百川,一手捏着被海水泡得发白的传音符,刚出传送便踉跄了一步。殷百川更糟,本就单薄的身形此刻连站立都不稳,左臂垂落,小臂上有一道还在往外渗血的剑气伤痕。显然他们在外面遭了截,靠着方清荷的霞光和殷百川对地形的熟悉才勉强脱身。

方清荷抬头看清祭坛上的局势,毫不犹豫地拔剑冲向苏云袖这边。林玄声在她出现的瞬间便已向外踏出一步,替她卡住了斜后方可能被包抄的方位。

“苍澜宗的人控制了秘境入口。”殷百川吐出一口咸涩的海水,抬头看向萧寒,目光复杂,声音沙哑,“他们打算在血祭启动的同时引爆入口禁制,将整座秘境连同你们一起炼化。我当年亲手在入口的基上帮忙布下过加固阵法,凭记忆够我们在外面撑一时半刻,但维持不了多久。”

苏云袖点头:“足够了。”

江逸安的玄光旗彻底展开,银芒与祭坛上幽蓝色的禁制光芒分庭抗礼,各占半边。

“萧寒,你那块破牌子看着唬人,但它抽灵力得一个一个来吧?我们这边五个——不,六个打你一个,你打算开哪门子挂才能赢?”

“人多就一定能赢?”萧寒嗤笑一声,手一翻,禁制令牌亮起刺目的幽光,“那就让你见见世面。”

令牌亮起的瞬间,八石柱上的断链齐刷刷从柱基断口处扬起,像是活物一样从四面八方缠向玄羽。老黑从苏云袖掌心挣脱,张开双翼尖叫着扑过去护主,却在离玄羽三尺处被禁制光芒弹开,撞在石柱基座上,发出一声闷响。

江逸安冲出。玄光旗在他前方铺成一道银色光幕,硬生生挡开两道锁链。苏云袖从他左侧出击,直取萧寒。禁制令牌的幽光在空中与她的银辉剑芒相遇,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剑芒被消解殆尽,苏云袖也被反震得后撤了半步。

她眉头微蹙,护体霞光重新亮起,隔开两道试图越过她继续前冲的锁链,回声道:“令牌的禁制专门克制异种之力,她的剑光被它抵消了。”

“那就用普通灵力!”方清荷的霞光从右侧轰至,将一锁链打得偏了准头。她得意了一瞬,却被另一锁链缠住脚踝,整个人被掀翻在地。

林玄声一剑斩断缠在她脚上的锁链,顺便格开了旁边袭来的另一,声音依旧沉稳:“方师妹,大意了。”

方清荷的霞光与江逸安的玄光旗在半空中短暂相接。她没有回头问“你行不行”,他的旗面也没有为了护她而特意加大范围——他只是照常推进自己的银光,而她的霞光恰好补在他左侧罩不到的那片缺口上。像配合过无数次一样,流畅得不需要任何提醒。

殷百川看着这两个年轻人理所当然的协同作战,忽然笑了一声。他松开按在左臂伤口上的手,掌心凝聚起一团暗红色的灵力——那不是寻常修士的灵力,而是被岁月磨去了所有锋芒的、近乎老酒般的醇厚内劲。一掌拍在离他最近的石柱上,柱身上的禁制符文剧烈闪烁起来,三条锁链在同一瞬间失控垂落。

“这么多年了,”他咳了一声,嘴角溢出血沫,“苍澜宗的禁制还是这套老把式。”

锁链被殷百川这一下扰,攻势骤然减弱。玄羽趁机从锁链包围中脱身,后退到祭坛边缘,半跪在地,喘息剧烈。他之前被锁链捆住太久,手腕上已经勒出了两道深深的血痕。

“老黑。”他低声唤道。

乌鸦从石柱基座旁挣扎着飞回来,落在玄羽肩头,翅膀上的猩红纹路在一点点亮起来。

“别。”玄羽按住它的翅膀,“现在还不是时候。去找他。”

老黑发出一声极其不甘的哀鸣,转头看向江逸安。江逸安正和萧寒正面对轰——玄光旗的银芒与禁制令牌的幽光在半空中僵持不下,两人的灵力都催到了极致,脚下祭坛的玄武岩寸寸龟裂。

“你说你一个假丹期,拿个破牌子就能打赢我?”江逸安笑了一声,嘴角的血丝还没擦净,玄光旗的银芒在幽光中一分一分地往前推进,“我告诉你,别说你是夺舍者,就算你是化神期,老子炼气一万层,也能咬你两口。”

萧寒瞳孔微缩,眼中的阴鸷凝固了一瞬。

“你果然知道。”

禁制令牌的幽光骤然收缩,随即向外炸开。一道比之前强了数倍不止的冲击波横扫整个祭坛,所有人被齐齐震退。萧寒站在冲击波的中心,衣衫猎猎,周身的气息变了——不再是假丹期的冰寒灵力,而是一种比寒冰更阴冷更腐朽的东西。他身后的空间扭曲出一道模糊的人影轮廓,高约五丈,面目不清,但散发出的威压让在场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既然知道,那就更留不得你们了。”萧寒的声音也变了,更加低沉更加苍老,像是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妖帝血脉,异种之力,三殿之匙——都是本座的。”

殷百川死死盯着那道虚影,声音发颤:“那是苍澜宗的开派老祖——苍澜真人!他不是坐化了吗?他夺舍了萧寒?”

“只是残魂。”玄羽苍白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极致的冷静,“真正的苍澜真人应该在数十年前就进入轮回转世了,但他留了一缕残魂在苍澜宗的禁制令牌里。这缕残魂没有完整的意识,只会执行令牌持有者的命令。萧寒必须用自己的灵力喂养这道残魂,才能召唤它战斗。喂养越久,残魂越强,但萧寒本身也会被侵蚀——召唤时间一长,他会被反噬而死。”他垂眸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血痕,“这就是苍澜宗搜罗妖帝血脉的真正原因——只有我们的妖帝精血,才能将残魂彻底剥离,让它变成一个独立于令牌之外、可被苍澜宗长老逐代夺舍的完美容器。他们的野心从来都不是区区秘境。”

江逸安望着那道五丈虚影,感觉铁珠子前所未有的躁动。就在这时,萧寒再次催动禁制令牌,残魂虚影抬手,一道幽蓝色的光柱从天而降,轰向江逸安。

殷百川挡了上去。

他瘦的背影撞进幽蓝光柱中,护体灵力在这一刻全部外放——不是金丹期的威力,而是某种燃烧了本源后的最后光华。光柱撞上护体灵力的瞬间发生了爆炸,殷百川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祭坛边缘,口塌陷下去一块,嘴里大口涌出鲜血。

“殷前辈!”方清荷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冲过去扶他。

江逸安没有回头。不是不担心殷百川的伤势,而是他不能回头——残魂的下一道光柱正追着苏云袖而去。他在光柱即将接触苏云袖的前一瞬推开了她,玄光旗在他手里发出前所未有的悲鸣。

然而一道剑芒比他更快。

林玄声的剑进幽蓝光柱之中,剑身上那道跟随他多年的细小裂纹终于完全崩开。长剑炸成碎片的瞬间,他整个人也被余波掀飞出去,后背撞在石柱上,吐出一口血。碎片划过祭坛粗糙的玄武岩地面,也划过他护在方清荷与殷百川身前时不自觉挺得笔直的脊背。

方清荷离林玄声最近,也在刚才的余波中被震得倒在地上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一道水蓝色的身影倒飞出去,重重摔在祭坛边缘。苏云袖捂着口艰难地撑起身,嘴角溢出血丝。她想重新站起来,但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

“云袖!”方清荷大喊。

萧寒笑了。他居高临下看着跪地的苏云袖,抬手又是一掌,掌风中带着残魂的幽蓝光芒,奔向苏云袖的眉心。

江逸安动了。他以一种快到诡异的速度挡在苏云袖面前,用后背硬接了那一掌——万层炼气期的灵力在那一瞬间全部集中在后背上,硬是扛住了残魂的一击。

“江——逸——安!”萧寒一字一顿,咬牙切齿。他连续催动残魂这么多次,体力和灵力都已经到了极限,七窍开始流血,但他本没有要停的迹象。那双眼睛里的怨毒近乎疯狂。

江逸安浑身是血,撑着旗杆站起身,脸上的笑容很难看却很刺眼。

“你他妈有完没完,你打架还是搞装修?砸一遍砸两遍,你当这儿是你家?”

方清荷憋了一路的眼泪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抹着眼泪想要爬起来,却被躺在地上的殷百川挥了挥手制止。林玄声沉默着将她的霞光区域与自己的防御站位调整出一个更精准的角度。老黑从石柱旁艰难地飞起来,黑羽上的猩红纹路越发明亮。玄羽按住老黑的翅膀,猩红的弯月瞳中倒映着江逸安浑身是血的背影,缓缓加重了按在它翅的力道。

而江逸安还没倒下。

他身后,苏云袖用剑尖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她抬起手背擦过唇角的血痕,动作慢得像是在做某种郑重的承诺。银辉剑意在水蓝的袖口重新汇聚,那些黯淡过的光芒一层层重新堆叠,比任何一次都要稳定、耀眼。

“你说得对,”江逸安的声音沙哑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偏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看到了苏云袖重新亮起的剑光,也看到了她平静地望着他的眼睛,“来而不往非礼也。该我们还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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