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脉绵延三千里，灵气浓郁得能掐出水来，随便抓把空气都能提炼出二两灵晶。这样的洞天福地，自然被修仙大宗——青云宗占据。
今天是青云宗外门弟子的年终考核，演武场上人声鼎沸。
“江逸安！炼气期！”
负责考核的外门长老孙不换，扯着嗓子喊了三遍，愣是没人应答。
这孙不换人如其名，一百三十岁高龄还卡在筑基后期，当了外门长老，最擅长的事就是克扣弟子灵石，号称“铁算盘成精，雁过拔毛，蚯蚓路过都得留下买路财”。
“江逸安！再不上台，算你弃权！”孙不换脸色铁青。
“来了来了来了——”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围观的弟子齐刷刷让开一条路，露出躺在三张椅子拼成的“临时卧铺”上、正翘着二郎腿打哈欠的年轻人。
他约莫二十岁出头，剑眉星目，模样生得极有欺骗性，就是那双眼睛总带着三分懒散七分欠揍的神情。
他就是江逸安，青云宗建宗三千年来唯一的传奇——
炼气九千九百九十九层。
没错，炼气期。
修仙界最低的境界。
相当于修仙界的“小学生”。
正常修士突破炼气九层就会踏入筑基，天资卓绝之辈冲到炼气十二三层已是凤毛麟角。
而江逸安在这个境界苟了整整八年，硬生生把炼气期修炼到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层。
考虑到他还在不断突破，上不封顶，别说前无古人，后面估计也不会有来者。
因为正常修士早就筑基了，没人像他这么无聊，也没人做得到。
“来了来了，这就来。”江逸安伸了个懒腰，慢悠悠朝演武台走去，脚步散漫得像在逛菜市场。
孙不换按捺着怒气：“今年的考核是实战，你自行挑选一位同门切磋。炼气期对炼气期，别说本长老欺负你。”
江逸安掏了掏耳朵：“随便谁都行？”
“随便谁都行。”
“你确定？”
“确定！”
“那我要选他。”江逸安抬手一指。
众人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集体倒抽一口凉气。
他指的赫然是高台上端坐的中年修士——青云宗掌门，青阳真人。
金丹后期！
全场死寂。
青阳真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茶杯差点捏碎。
孙不换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放肆！掌门是你能挑战的？”
“你刚才说随便谁都能选的，”江逸安理直气壮，“掌门难道不是人？”
“你——”
“算了算了，”江逸安摆摆手，一副“我很大度”的样子，“不选掌门也行。那选你吧，孙长老，咱俩过两招？”
孙不换：“……”
他虽然是筑基后期，对付普通炼气期弟子跟捏死蚂蚁一样简单，但他还真不敢接这个茬。
原因无他——江逸安这人太邪门了。
别人炼气九层就能筑基，他卡在炼气期愣是突破了一万层，体内的灵力总量堪比金丹修士。
孙不换至今忘不了三年前那件事。
那是他一生都不愿回忆的噩梦。
那年他刚当上外门长老，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烧到了江逸安头上——克扣灵石。
克扣的理由非常充分：炼气期弟子每月只能领十块下品灵石，江逸安一个人要领一百块，凭什么？他一个人抵得上十个炼气期弟子？开什么玩笑。
青云宗的规矩写得清清楚楚——炼气期弟子每月十块下品灵石。白纸黑字，你江逸安是炼气期吧？既然是炼气期，那就按规矩来。
江逸安当时只是笑了笑，说：“行，那我明天再来。”
孙不换以为他认栽了，心里还挺得意。
第二天，江逸安果然来了，骑着扫帚来的。
孙不换至今记得那个恐怖的画面——大清早推开门，整个长老殿前的广场上站着三百个“炼气期弟子”，密密麻麻，每一个都顶着炼气期的修为波动，齐齐鞠躬：“见过孙长老，我们来领灵石。”
三百个炼气期弟子，每人十块，就是三千块！
孙不换差点当场吐血。
他定了定神，说：“你们当我傻？这些都是你的分身，不算数，一人只能领一份。”
江逸安露出一个“早知如此”的表情，手掐法诀，三百个分身集体炸开，化作滔天烈火，外门上空烧成了一片火烧云。
孙不换吓得魂飞魄散，紧急开启了护山大阵。
江逸安淡淡地留下一句：“下次我准备三千个，你试试护山大阵顶不顶得住。”
第二天，灵石就规规矩矩地送到他房间里了，还附赠一张孙不换亲笔写的道歉信，措辞极其卑微，开头是“尊敬的江师兄”，结尾是“小孙再也不敢了”。
这事后来被外门弟子编成了顺口溜：孙不换，真不换，遇见江逸安，立马就完蛋。
所以此时此刻，孙不换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门内考核，岂能对战长老？你就……挑个同门吧。”
江逸安失望地叹了口气，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被看到的弟子纷纷后退，整齐划一。
开什么玩笑，谁跟他打谁是傻子。一个炼气炼了一万层的怪物，灵力总量比筑基后期还夸张，脑子有病才跟他打。
“没人愿意跟我打啊。”江逸安摊手，“那怎么办？”
青阳真人终于放下茶杯，缓缓开口：“江逸安，既然无人应战，那你就展示一下修炼成果吧。听孙长老说，你的炼气层数又突破了？”
“掌门英明，”江逸安嘿嘿一笑，“前两天刚突破的，现在应该是……嗯，九千九百九十九层。”
“嘶——”
场中响起整齐的倒抽冷气声。
虽然大家都知道他炼气层数高，但亲耳听到这个数字，还是震撼得头皮发麻。
青阳真人沉吟片刻：“九千九百九十九层炼气期……这在整个修仙界也算奇闻了。你可有感觉不适？”
“挺好的啊，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
“那你的灵力总量……”
江逸安挠挠头：“没测过，要不掌门帮我测测？”
青阳真人取出一块测试灵力的晶石——这是金丹真人级别用的测试石，能承受金丹后期的灵力冲击。
“你将灵力注入其中。”
江逸安接过晶石，随意一捏。
“咔嚓——”
晶石裂开一道细缝。
青阳真人眼皮一跳：“你用力了？”
“没有啊，就这样。”江逸安又捏了一下。
“咔嚓咔嚓——”
晶石碎了。
碎成了八瓣。
青阳真人的手抖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块更大的——元婴真人级别的测试石。这是他珍藏多年的宝物，据说是上界流传下来的，连他师傅传给他的时候都舍不得用。
“这是元婴级别的测试石，你再试试。”青阳真人严肃道，“务必控制灵力，不要全力注入。”
“这个看起来挺值钱的，”江逸安眼睛一亮，“碎了不用赔吧？”
“碎了不用你赔！快测！”
江逸安接过元婴级测试石，小心翼翼地注入一丝灵力。
测试石亮起璀璨的光芒。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后整块石头开始剧烈颤抖。
“停！”青阳真人霍然起身。
“嘭——”
测试石炸了。
青阳真人：“……”
孙不换：“……”
全场弟子：“……”
江逸安尴尬地搓了搓手，表情真诚又无辜：“那个……我没用力。”
“你没用力，灵力已经超过了元婴级测试石的承受上限。”青阳真人面无表情地说完，声音平静得可怕。
但江逸安能看到他背负在身后的手在微微颤抖。
一块珍藏多年的元婴级测试石就这么炸了，说好不心疼是假的。
场中鸦雀无声。
所有弟子看向江逸安的目光都变了——这个整天嬉皮笑脸的炼气期弟子，灵力总量竟然超过了元婴级测试石的上限！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那个，掌门，”一名内门弟子壮着胆子开口，“江师兄……真的是炼气期吗？”
青阳真人沉默良久，吐出八个字：“千真万确，炼气修为。”
全场再次沉默。
一个灵力总量堪比元婴、甚至可能超越元婴的修士，修为境界竟然是炼气期？
这已经不是常识的问题了，这完全是在践踏修仙界的知识体系！
江逸安倒是满不在乎，把碎石拍了拍，好奇地问：“掌门，既然我能炸元婴级测试石，是不是意味着我比元婴真人还厉害？”
“不可能，”青阳真人果断否定，“灵力总量不等于战力。你境界太低，无法发挥灵力真正的威力。就像一个拥有金山的人，却只会用铜板买东西。”
“所以我还是很弱？”
“也不能这么说……你至少能把筑基后期揍得满地找牙。”
孙不换在旁边默默站远了一点。
“行了行了，今天的考核就到这里。”青阳真人揉着太阳，“江逸安，你回去修炼吧，明来主峰见我，我有些事要问你。”
江逸安眼睛一亮：“有任务？”
“算是吧。”
“那我先撤了。”江逸安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冲孙不换咧嘴一笑，“孙长老，月底了，灵石该发了。”
孙不换的脸色一僵。
“对了，我算了一下，我炼气九千九百九十九层，按规矩，每层领十块灵石的话……”
孙不换的表情终于崩了。
……
考核结束后，江逸安晃晃悠悠回到自己在青云宗后山的住处。
说是住处，其实就是一间破木屋，门前有棵歪脖子枣树，树上挂着一个鸟窝，窝里住着一只羽毛漆黑、眼神傲娇的乌鸦。
“老黑，我回来了。”江逸安冲树上喊了一嗓子。
乌鸦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又闭上了。
连叫都懒得叫。
这乌鸦是江逸安七年前在后山捡的。那天下了暴雨，小乌鸦从窝里掉下来，翅膀折了，可怜巴巴地在泥水里挣扎。
江逸安把它捡回来，用所剩无几的灵石给它疗伤，省下自己的辟谷丹喂它。
乌鸦伤好了之后，赖着不走，一赖就是七年。
不过这家伙傲娇得很，从来不叫，江逸安一度以为它是哑巴乌鸦。
直到某天半夜，他听见乌鸦在屋顶上对着月亮嚎了一嗓子。
只嚎了一声，方圆十里的鸟兽全部噤声，空气都凝固了几秒。
但第二天乌鸦继续装哑巴，江逸安也就当没这回事。
“老黑，你说掌门找我什么事？”江逸安躺在枣树下的藤椅上，翘着二郎腿，随手摘了颗枣子啃，“会不会是要收我当亲传弟子？毕竟我现在名震青云宗，灵力炸元婴级测试石，传出去多拉风。”
乌鸦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想多了”。
“也是，我都炼气期了，当了掌门亲传还是炼气期，说出去掌门脸上也无光。”江逸安叹气，“那会不会是要给我什么宝物？比如镇宗之宝啊，失传秘籍啊……”
乌鸦脆把头埋进翅膀里，拒绝交流。
“好吧好吧，不想了。”江逸安伸了个懒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他确实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因为他压就没有鞋子。
八年来，他的灵石全用来修炼了，炼气期每突破一层都要吞噬海量灵气——正常炼气期突破一层需要十块灵石，他突破一层需要的灵石是一个天文数字。
为了凑灵石，他卖过丹药，挖过矿脉，接宗门任务接得飞起，还自学了一手神乎其技的……挖茅坑技术。
没办法，修士也要排泄，尤其是低阶弟子，吃多了总得拉。青云宗三千弟子，茅坑数量有限，天天排队。江逸安灵机一动，拿把铲子去后山挖茅坑，挖一个收一块灵石，一天挖了三十个，手都磨出水泡了，赚了三十块灵石。
后来他觉得蹲坑太辛苦，给大家做了马桶，手工费另算，发了笔小财。
后来他还搞起了灵石放贷，利滚利的那种，得好几个内门弟子见了他绕道走。
最离谱的时候，他在外门广场上支了个摊子，牌子上写：“代写情书，包教包会，学不会全额退款——炼气九千层修士倾情奉献。”
生意火爆得不行，一天赚了三百块灵石。
青阳真人闻讯赶到的时候，江逸安正拿着本《情话大全·修仙版》对着一个外门弟子侃侃而谈：“你看啊，这句‘你是我丹田里的一缕灵气，没有你我就会窒息’就特别好，把修仙和爱情完美结合……掌门？掌门您别走啊，我这有打折的！”
那天青阳真人破天荒地没有骂他，只是看着他，然后深深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后来江逸安不再摆摊了。
不是因为被骂了，而是他看见青阳真人转身时，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让他莫名心里堵得慌。
他总觉得青阳真人有话没说完，就像他身上藏着什么秘密一样。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在炼气。
别人问他为什么不去筑基，他总笑嘻嘻地说：“急什么，炼气挺好的。”
至于真正的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
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原因。
他只是试过，筑基不了。
每次灵力积累到突破的临界点，丹田就像无底洞一样把灵力吞得净净，然后炼气层数再加一。
别人的丹田是池塘，攒满水就能突破境界；他的丹田是大海，怎么灌都灌不满。
最开始他还挺沮丧的，后来就习惯了，再后来脆放飞自我。
不就是一直炼气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炼气一层也是炼气，炼气一万层也是炼气，只要我炼气的层数够高，元婴真人都得管我叫爸爸。
他现在唯一担心的是——他这小木屋快撑不住了。
昨天屋顶漏雨，今天墙皮脱落，再这么下去，过两天就得露天睡觉了。
“等明天从掌门那儿回来，看看能不能接个任务赚点钱，”江逸安自言自语地嘀咕，“顺便买点材料修修房子。”
他完全没注意到，头顶的树枝上，乌鸦悄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黑豆般的眼睛里有诡异的光泽一闪而逝。
木屋的角落里，一枚生锈的铁珠子无声地滚了两圈，又归于平静。
江逸安翻了个身，把这件事丢到了脑后。
他不知道的是，明天那场谈话，将彻底改变他的人生轨迹。
而现在，他只关心一件事——
今晚吃啥？
枣子啃了三颗，肚子更饿了。
“老黑，你说我要不要养只鸡？能下蛋。”江逸安摸着肚子，认真考虑着这个关乎生计的重大问题。
乌鸦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敢。
“行，您是老大。”
夜风徐徐，山间的青云宗渐渐沉寂，月光把一切染成柔和的银白，山雾如纱，缠绕在峰峦之间，远处有修士御剑飞行的流光一闪而逝。
后山的歪脖子枣树下，一人一乌鸦，在屋檐下分食着半块粮。
这个画面，安静又荒唐。
没有人知道，这个连鞋都穿不起的炼气期弟子，后会在整个青云宗掀起怎样的惊天巨浪。
更没有人知道的是——
江逸安丹田里的炼气层数，仍在悄然上涨。
就像一个永远不会停止的计数器，无声地、缓慢地、势不可挡地向着某个从未有人抵达过的数字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