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前一周,班主任赵洁在班会上宣布了一个消息。
那天下午第三节是语文课,但赵洁进来时没带课本。她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走到讲台前把纸放在粉笔盒旁边,推了推眼镜。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赵洁不带课本进教室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临时调课,要么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中科大少年班招生办主任张教授,下周到我校考察。”她把打印纸举起来,上面是省实验中学的推荐名单。“学校推荐了几名同学参加面试,我们班有一个名额。”她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前排,越过中间几排,落在靠墙的最后一排。
“顾山河。”
教室里炸了。张浩然第一个扭头往后看,脖子扭得太快差点抽筋,他一边揉脖子一边用口型冲顾山河喊“少年班!”。赵文远本来在桌肚底下偷偷调无人机的陀螺仪参数,听到这个名字手指一抖,把一颗微型螺丝掉在了地上。林思雨没有回头。她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只是把手里的笔放下了,放在笔记本旁边,然后用食指轻轻推了一下镜框,继续看着赵洁,但嘴角有一条极细微的弧线——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深的确认。
中科大少年班。省实验建校以来只有两名学生被少年班录取。第一个是十二年前,那位学长现在已是麻省理工的终身教授。第二个是七年前,目前在硅谷做AI研究。两个人,两段校史,两段被历届学生在食堂里反复添油加醋的传说。现在学校推荐了第三个。
当天晚上,顾山河在宿舍里把升级计划本拿出来,翻到最新一页。他没有写任何计划,只是把“中科大少年班面试”几个字写在页面正中间,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线旁边写了三个关键词:知识面、逻辑思维、动机。他在“动机”旁边打了个五角星——这是面试的核心。教授不会问一个高一学生掌握了多少大学知识,但一定会问“为什么要来”。他需要想清楚这个答案。
接下来几天,他做了面试准备。不是刷题,不是背知识点,而是把从初三到现在的所有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青石河的油光,灶房的烟雾,暴风雪夜的山路,实习医生陈建的化验单,全省第一的成绩单,省台镜头前捧着旧课本哭诉的那段话。他在天台站了很久,把思路理顺之后,回到宿舍在升级计划本上写了一句话——“我想改写一些数字。我父母打工的年数。我住漏雨房子的年数。村里孩子因为穷辍学的人数。这些数字不好看,我想把它们改掉。”写完他把笔帽旋上,把本子合好放在枕头下面。
面试安排在一个周三下午。地点在行政楼三楼的会议室。走廊里铺着深灰色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顾山河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人——班主任赵洁,年级组长,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老师。赵洁看到他,招了招手让他过来,伸手帮他整了整校服领子。校服是新的——学校特意发的,藏蓝色。赵洁退后一步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房间不大,中间是一张椭圆形长桌。靠窗那边坐着三个人。正中间是张教授——花白头发向后梳,穿一件深灰色中山装。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份翻开的档案。左边是校长,坐得很直但没说话。右边是一位戴无框眼镜的年轻女人,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三个人面前各放着一杯茶,张教授那杯已经见了底。
“请坐。”张教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面试的前半段是常规问答。张教授提问的方式很老派——不急不缓,一个问题问完会给人留出思考的时间。他先问了基础学业情况,哪些科目最感兴趣,平时课余时间怎么安排。顾山河一一回答,语气平稳。
然后张教授话锋一转。他从档案里抽出一张纸——是顾山河上次月考的数学答题卡复印件。“最后那道压轴题,你用了泰勒展开。高一上学期还没学到那里。你是自学的,还是外面请了家教?”
来了。一个从乡镇初中考上来的高一新生,在月考卷子上用大学数学的内容解题,这件事本身就会引发各种疑问。他回答时没有回避。
“自学的。学校图书馆有一本《高等数学》上册,我借了两个月。每天晚自习后去阅览室翻一两个小时,看不懂就反复读,再不懂就记下来问老师。极限和导数花的时间最长,但基础打牢之后,后面的内容就顺了。泰勒展开推导了三天,确认自己真的理解了才往下翻。”
张教授和助理交换了一个眼神。助理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停下来,把眼镜往上一推。张教授从档案里抽出一张白纸,放在桌上,用手指把纸推到顾山河面前。
“给你十五分钟,用高中物理方法推导一下相对论时间膨胀公式。”
顾山河把纸接过来,翻到正面。白纸,没有任何提示。他低头看着纸面,心里在确认面试策略——这道题不是考知识,是在考思维方式。
在走进会议室之前,他已经在心里完成了翻倍——智力。16.2的凉意稳稳地托着后脑勺,面试全程不需要再分心作面板。
他把白纸在面前铺平,拿起笔,闭上眼睛想了大约两分钟。然后用高中物理的方法,从“光钟思想实验”切入——不需要洛伦兹变换,只需要初中几何里的勾股定理和高中物理的运动学公式。他一步步写下去,每一步旁边都标注了所用原理。十五分钟,正好写到最后一个等号。
张教授把纸接过来。他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传给助理。助理看了半分钟,把眼镜往上一推,低声说了三个字:“全对的。”
张教授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小顾,我不问你知识面。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要读书?”
顾山河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因为我想改写一些数字。”
“什么数字?”
“我父母打工的年数。他们在广东的电子厂流水线上了十六年,每年过年都说‘明年就能回来了’,每年都没回来。我住漏雨房子的年数。村里孩子因为穷辍学的人数。我小学同桌,二年级辍学了,不是因为他笨,是因为他爸摔断了腿,家里没人活。”
他停了一下。会议室里只有光灯管细微的嗡鸣声。
“这些数字不好看,我想把它们改掉。”
张教授看着他,缓缓点头——是很慢很郑重地上下点了一下。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
校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当年下乡时,也见过一条被污染的河。”说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不再说话。
预录取评估表的推荐意见栏里,张教授一笔一画写着字。“此生非为读书而读书,是为改命而读书。品学兼优,建议破格录取。”
面试结束后,顾山河走出会议室。赵洁还等在门口,看到他出来赶紧迎上来问怎么样。他还没来得及回答,从门缝里飘出来的一句话替他答了一半——是张教授的声音,正在和校长交谈:“这个学生,我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些很久没看到的东西。不是知识,不是智商——是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
消息传遍学校时,顾山河正坐在教学楼天台上啃馒头。馒头是食堂晚饭买的,有点凉了,皮微微发硬。
天台门被推开。林思雨走上来,帆布包挂在肩膀上,手里拿着一杯茶。她走到他旁边没有立刻坐下,把茶搁在他面前的栏杆平台上,自己靠着栏杆并排站住。冬天的天台风很大,她的碎发被风吹散开来,她用手别到耳后,动作和初中时一模一样。
“你要去中科大了?”
“还没有正式通知。”
“少来。校长亲口跟我说的。我在走廊里碰到他,他叫住我,说你面试的表现让张教授当场拍了板。”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安静,“你还没告诉我秘密,就先跑了。”
顾山河咬了一口馒头,嚼完咽下去才说话。“我不跑。我跑得再远,也会回来告诉你。”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拍。林思雨也愣住了,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前面一块松动的地砖。她用脚尖轻轻蹭了一下地砖的裂缝,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声音轻了很多。
“那我等你。”
她转身走到天台门口时没回头,但放慢了一步:“你说第一个告诉我。”门把手在她手心里停了一瞬,“号码没换吧?”
天台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一层一层,越来越轻。
当天晚上,顾山河在宿舍阳台站了很久。
入冬以来第一场重雾霾如期降临。整个城市裹在灰黄色的浓雾里,路灯的光圈被雾霾压缩成模糊的橘色光斑。他打开面板,调出城市级污染地图,把面板切换成全功率吸收模式。
灰白色的污染能量从城市各个角落被抽离,酥麻感从指尖蔓延到手腕,沿着脊柱往上走,在后脑勺炸开一片清凉。面板在后台精确控制着吸收速率,单次不超过全城总量百分之三。
【体质:27.8→34.2】
【感知:18.1→21.5】
【智力:8.1→8.6(连带效应)】
他关掉面板,把双手从阳台栏杆上收回来。体表温度比正常略高,掌心还有些微热感,这是面板在短时间内分解大量污染物产生的代谢余温。他转身走进宿舍,把门关好。
身后,省城上空被灰黄色的浊云重新覆盖。环保局的监测屏上那个短暂的数据回落在志里被自动标注为“冷空气过境前的气象波动”。三百万人谁也不知道,他们刚刚呼吸过的空气曾净过一口气的时间。
只有天台栏杆上一只喝空的茶杯,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掌心对着整座城市的方向。省城,他来了。不是路过,是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