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后的第一个周末,省实验中学组织高一年级参观省科技馆。
通知周三就贴出来了。张浩然第一个发现,站在公告栏前念了一遍,念到“工业文明展区”时回头冲顾山河挤了挤眼睛:“你不是最爱研究工厂烟囱吗?这个展区有模拟污染装置,你可以去看个够。”顾山河正在低头写物理作业,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稳稳划过最后一行推导,写完才说了句“是挺想看的”。他说的是实话——但不是张浩然理解的那种“想看”。
省科技馆坐落在城市新区核心地段,五层楼,银色球幕外形像一颗半埋在地下的巨大高尔夫球。正门两侧各立着一排旗杆,入口处已经排起了长队,穿各色校服的学生从好几辆大巴车上下来,在广场上汇成一片叽叽喳喳的人。
省实验的校车停在旗杆右侧。高一(三)班的队伍还没进门就散了——张浩然一下车就往球幕那边跑,跑出几步才想起要排队,又折回来;赵文远脖子上挂着他的新无人机,一路走一路仰头看球幕的铝板拼缝;林思雨走在队伍中段,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笔记本和一支铅笔,她的步伐不快,但眼睛一直在观察。
顾山河走在队伍最后。他今天背的是那个军绿色帆布包,包里塞着一瓶水和两个馒头。他对4D电影和互动游戏没兴趣。他真正感兴趣的东西在二楼——工业文明展区,模拟污染装置。
展区在二楼东侧。正中央是一个直径三米的透明球形密封舱,内部用雾化装置模拟了城市雾霾的完整成分——灰黄色的气团在透明球体内部缓缓翻滚,像一团被囚禁的脏云。球体外侧连接着一排传感器和显示屏,实时跳动各种污染物的浓度数值:PM2.5、二氧化硫、一氧化碳。显示屏的边框贴着几张泛黄的说明卡片。
几个学生围在前面,有人把口罩拉到下巴上,凑近出风口闻了闻,然后皱着眉头往后退了一步,用手扇着面前的空气说:“这什么味儿,和学校门口的雾霾一个配方。”——还真说对了。
顾山河在球形舱前面停住了。他把背包放在脚边,绕着透明球体慢慢走了半圈。灰黄色的气团在顶部最浓,往下沉到舱底时颜色稍微淡一点,形成了一层从浓到淡的垂直梯度。舱体外侧有几管道通往雾化装置,管道接口处贴着标签:“PM2.5模拟”“苯系物”。
他左右看了一眼。同学们分散在各个展区:张浩然在角落里一台脚踏发电自行车上和隔壁班一个男生比赛谁蹬得快;赵文远趁人多偷偷从书包里翻出遥控器;林思雨站在数控机床展区看着精密金属零件发愣。没有人在注意球形舱。
他不动声色地侧过身,把手掌贴在球形舱的玻璃外壁上。玻璃很凉,他的姿势看起来就像一个认真阅读展板说明的普通学生——左手贴着玻璃,右手在裤兜里,头微微偏着,眼睛半眯着看显示屏上的数字。
他在默念。吸收。全部。
面板亮了。球形舱内部模拟的是城市雾霾的完整成分——悬浮颗粒物、二氧化硫、氮氧化物、一氧化碳、苯系物、微量臭氧。每一种污染物的分子结构都不同,需要单独拆解。酥麻感从指尖开始蔓延,这一次的酥麻不是一层,而是多层叠加。
球形舱内部的雾霾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从顶部开始,那一团最浓最灰黄的雾团像被人用针戳了一个小孔,颜色从灰黄色慢慢变浅,再往下扩散到舱体中部,颗粒物悬浮带逐渐变薄,最后连舱底的沉降颗粒也停止了流动。整个过程没有声音,没有光效。
球形舱旁边的传感器屏幕上,PM2.5数值开始断崖式下降。二氧化硫从较高位置掉到很低。一氧化碳同步跳水。
一个穿着蓝色马甲的工作人员从隔壁展区走过来。他手里拿着一块对讲机,腰上挂着一串钥匙,口的工作牌上印着“张工·设备维护部”。他余光扫到传感器屏幕上的数值变化,脚步顿住了。他先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球形舱,又看了看屏幕。然后把对讲机从腰间摘下来,蹲下去检查传感器背面的接线口。线缆都得好好的。他站起来,又弯腰看了看出风口。
“这传感器又坏了?上周刚校准过……”他把对讲机举到嘴边,“喂,工程部?我是张工,二楼工业文明展区三号模拟舱传感器数据异常。PM2.5现在只有个位数了。对,就现在,你过来看看。”
顾山河已经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退到了人群后面。他拎起放在脚边的帆布包,把带子甩上肩膀。脚步不快,和任何一个逛完展区准备去下一个展区的学生没有任何区别。
【体质:26.1→26.9】
【感知:17.2→17.8】
【智力:7.8→8.1(连带效应)】
【模拟雾霾吸收转化率:92%】
面板角落里多了一行提示:
【吸收范围扩展触发条件已满足。累计吸收负面类型——水源污染×2、空气污染×9、土壤污染×1、人际负面情绪×41、极端天气能量×1、模拟污染×1(新类型解锁)。吸收范围升级:镇级→城市级。覆盖范围:整个省城及周边郊区(直径约八十公里)。新增被动效果:城市级环境感知——可粗略感知全城主要污染源分布及浓度梯度。】
他闭了一下眼。感知层像被人猛然拉高亮度,原本只是模糊勾勒出学校周围几条主道污染浓度的边界线,现在一下子展开到全城。城北钢铁厂上空硫化物烟柱的扩散前沿正在往东南偏移,和今天的气象预报一致;城东环城快速路早高峰尾气带还没有散完;城中村几处垃圾站腐败气体斑斑点点,有一处刚被人点了火。他甚至能分辨出同一片雾霾中不同污染物的来源比例。
【感知备选框——北郊某研究所方向有一处微弱异常标记,能量泄漏未登记。当前已自动标记,待后续筛查。】
他看了一眼那行小字,先压在心里。不回学校前暂不做深入追查。
他把感知关掉,重新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回大厅里。下午的阳光很亮,透过玻璃幕墙打在地面上。同学们从各个展区涌回大厅。张浩然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脚踏车发电比赛他以领先一圈半的成绩碾压隔壁班,赢了一个科技馆限定版徽章。林思雨从数控机床展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刚在纪念品商店买的空白笔记本。
回学校的大巴车上,她坐在靠窗位置,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窗外是省城灰扑扑的天际线,城北钢铁厂的烟囱正在往外排烟。她掏出刚才那本新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用铅笔写了几个字——不是参观笔记,是她一直在画的那张时间轴的延续。她把科技馆的参观期标注在旁边,然后在下面写了一个问号。
回到学校时天已经快黑了。晚自习前有四十分钟的空档,顾山河没有直接去食堂,而是从实验楼后面的消防通道上了天台。
天台上的风比地面大,吹得晾衣绳上几件忘收的校服袖子来回晃。省城的夜空被城区的灯光染成暗橙色。他把手搭在栏杆上,闭上眼,感知铺开。
城北钢铁厂——硫化物和氮氧化物混合烟柱,在逆温层下扩散速度比白天慢了约四成。环城快速路——晚高峰尾气带正在消散,但隧道出口处仍有残余。城中村垃圾焚烧点——有几处明火还没灭。
面板忽然极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弹出提示框的震动——是光幕本身在微微发颤,像手机贴在大腿上忽然收到了一个极短促的通知,但没有文字,没有标签。扰的来源不在面板内部,而在外部。有人在用某种方式扫描这片区域。
扰源的方向——行政楼。
他把面板切换到被动感知的低功耗模式,然后睁开眼睛。天台下面是学校的主道,两旁的路灯已经亮了。几个住校生端着饭盒从食堂方向走过来。场上有田径队在训练,教练的哨声短促地响了三下。一切正常。
他走下天台,从实验楼侧面的楼梯绕到行政楼后面,隔着一个篮球场的距离慢慢往前走。走到行政楼门口时他脚步没有停,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
门廊下站着一个人。深色夹克,没有佩戴校徽,也没有挂访客牌。身形偏瘦,站姿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在散场的学生队伍里匀速扫过。
顾山河从他身侧五米左右经过时,面板又震了一下——同样的极弱扰,同样的没有提示文字。他没有转头,继续往前走,加快脚步拐进宿舍楼。上楼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在廊柱下站着,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但轮廓很清晰。
晚上熄灯后,顾山河把升级计划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他翻到之前画了小红圈的那一页,在“北郊异常标记”旁画了一个箭头,新写了几行字:
“城市级吸收已解锁。新增感知标记:北郊某研究所方向,弱能量泄漏。另:今在天台感知到定向扫描信号,来源行政楼方向,疑似与科技馆传感器异常有关。扰频率低,短暂,未触发面板防御。推测为被动监测类信号。不要主动接触,先观察。保持常吸收功率在安全范围内,逐步厘清对方是定点监视还是例行扫描。”
写完他把作业本合上,放在枕头下面。窗外省城的夜空被灯光染成橘红色,云层很厚。
自从科技馆传感器异常之后,他已经被某种视线纳入观察范围。他需要低调。面板上的体质数值已经在涨,感知在涨,智力也在涨。他在变强,但对手也在靠近。那个穿深色夹克的模糊轮廓,他记在心里了。
不慌。但也不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