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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3

九月一号,省实验中学报到。

校门口那条路从早上七点就开始堵了。送孩子的私家车排出去两百多米,交警在路口吹着哨子打手势。有辆宝马的后备箱合不上,一个穿西装的父亲正把拉杆箱使劲往里塞;旁边一个母亲掏出手机,嗓门很亮:“到了到了!你从南门进来!”

校门口电动伸缩门全部拉开,大红横幅“热烈欢迎新同学”被风吹得鼓起一块。新生们穿着崭新校服,家长们拖着拉杆箱、拎着床品,在公告栏前挤成一片找分班名单。

人群里,一个背着灰扑扑帆布包的少年从公交站方向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帆布包是初一时镇上赶集买的,军绿色洗得发白,肩带断过一次,被用蓝线重新缝过,针脚歪歪扭扭。包里塞着两套换洗衣服、塞进去的一罐咸菜——玻璃罐口拧得死紧,外面裹了好几层旧报纸。还有一个作业本,封面上写着“升级计划”四个字,边角卷了毛边。书包拉链坏了一半,他用两手指捏住豁口才能勉强拉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袖口磨出两个小洞,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下身是一条深蓝色长裤,裤腿比他实际腿长多半寸,是去年在镇上赶集时买的,特意买大了一号,“你还在长个子,明年就能穿了。”

满校门的新生和浩浩荡荡的家长大军里,他像一个误入候车大厅的人。

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也没想让别人注意到。他在公告栏最外侧找到了分班名单——高一(三)班,宿舍312。名单最后一个是他,名字是用加粗黑体打上去的。他对着“顾山河”三个字看了片刻,记在心里,然后从人群最稀疏的地方绕过去,沿着主道往宿舍楼方向走。

路边是两排法国梧桐,树冠遮天蔽。草坪尽头是铺着塑胶跑道的标准场,篮球场上有人在投篮,球鞋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吱吱声。青石村没有塑胶跑道,也没有把梧桐树当行道树栽——村口只有一棵大槐树和几棵歪脖子枣树。

他在公告栏上看过宿舍分布图,312是六人间。走到宿舍楼下时一个穿荧光绿背心的学长拦住了他,前挂着志愿者牌子。

“你一个人来的?家长呢?”

“我自己来的。”顾山河说。

学长张了张嘴,把报到指引单塞进他手里,用手指在宿舍楼平面图上快速画了一条线:“先去一楼宿管处领钥匙,然后上三楼,312在走廊尽头右手边。”

宿舍六人间。门虚掩着,门板上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床位分配表。他推开门时闻到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和刚拖过的地板留下的水腥气。三张上下铺靠墙排列,床框是铁质的,漆成浅灰色,有些地方磕掉了漆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皮。

靠窗的下铺已经有人铺好了床。床单是军绿色的,被子叠成棱角分明的豆腐块,枕头旁边放着一本《时间简史》,书皮翻得起了毛边。床底下搁着一个拉杆箱,箱面上贴着航空托运的标签,标签上写着“ZHR”。

洗手间里传出哗哗的水声。门推开,一个男生从里面钻出来,正在用毛巾擦头发,水珠从湿漉漉的刘海往下滴。他看到门口站着的顾山河,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嗨!你也是312的?”他把毛巾挂在脖子上,伸出手来,“我叫张浩然。你哪来的?”

“青石村。山里。”

张浩然把眼镜戴上,镜片上还有一层没擦净的水雾。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没有嘲笑,没有怜悯,只有纯粹的好奇。

“山里真有老虎吗?”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问得太轻浮了。然后顾山河开口了。

“以前有过,”他的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地理知识,“但更可怕的是贫穷。”

张浩然脸上的笑容收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补救的话,但看着面前这个穿着旧T恤、背着灰扑扑帆布包的少年,忽然觉得任何补救都是多余的。他把手里的毛巾放在床沿上,重新伸出手——这次比刚才郑重得多。

“兄弟,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比我翻过的所有作文素材都有水平。以后我们就是室友了。多指教。”

顾山河握住他的手。面板弹出张浩然的情绪标签——“钦佩(轻度)”“好奇(中度)”。没有恶意,没有嫉妒,没有戒备。

当天晚上全班。

高一年级的教室在新教学楼三楼。走廊比镇上的初中宽了一倍,地砖是米白色的,灯光亮到能看清地砖上每一道纹理。教室里摆了四十多张崭新的课桌,桌面是浅木色的,上面还贴着透明保护膜没有撕掉。

顾山河进教室时后排已经有人占了几个座位。他习惯性地往最后一排走,目光扫过靠窗那一列。倒数第二排靠窗位置,有个女生正低头翻着新发的课本。她戴着浅蓝框的圆眼镜,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她用手指轻轻别回去,动作和初中时一模一样。

顾山河的脚步停了一下。

林思雨抬起头。她的目光刚好撞上他的,两个人隔着几排空座位对视了整整三秒。她先笑了。那个笑里有惊喜,有得意,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我就知道能在这儿碰到你。”

顾山河把背包从肩膀上取下来,放在她后面的座位上。

“你怎么也在这儿?”

林思雨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桌上——是初一时她塞进他桌肚的那包饼的包装袋。包装袋被压得平平整整,上面的卡通小熊还是原来的颜色,边缘有极细微的磨痕,但没有任何褶皱。

“因为某人把我的焦虑都吸走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咬字很清晰,“我中考发挥得好呗。”

顾山河的睫毛颤了一下。她说的是“吸走”。

“现在可以跟我解释了吗?”她半转过身,下巴搁在椅背上,“那个‘把紧张变成别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以后告诉你。”

“以后是什么时候?”

“等我足够强的时候。等我能保护这个秘密的时候。”

林思雨看了他许久。光灯把她的镜片映出一小片白光,她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度:“那快点变强。你说的,第一个告诉我。我等着。”

然后她转回去,翻开化学课本继续看目录。她在新笔记本的第一页写下了期,字迹很小,很工整。没有画箭头,没有标注异常值。只是期,和一个“第1天”。

晚上熄灯后,宿舍里渐渐安静下来。窗外梧桐叶沙沙响。

张浩然在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嘎吱一声,然后是极细微的塑封拆开声——他在摸黑吃饼。

“兄弟,你睡了吗?”

“还没。”

“今天报到的时候,我在校门口碰见一个人。我问他哪来的,他说山里。我就嘴贱问了一句‘山里真有老虎吗’,结果你猜他回我什么?他说‘以前有过,但更可怕的是贫穷’。”张浩然嚼了嚼饼,“我当时就觉得自己像个傻子。那人说话太有水平了,一句话能把我翻过的所有作文素材秒成渣。”

对面床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那是顾山河。”

张浩然嚼饼的动作停了:“你说什么?”

“你说的那个人,”赵文远没抬头,手指还在遥控器上盲打着字,“就是顾山河。中考全省第一的那个。他就住你下铺。名单上写着呢——312,三号床下铺。”

沉默了两秒。

张浩然猛地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床板发出一声惨叫。他低头往下看,黑暗里只能模糊看见下铺那个人的轮廓。

“你就是顾山河?!那你嘛不早说?以后物理作业靠你了!”

全寝室都笑了。

顾山河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面板在视野边缘安静地亮着,他打开了感知。

省城的空气质量和青石村完全不同。雾霾层悬浮在城市上空,像一床灰黄色的厚棉被把整座城市裹得严严实实。汽车尾气在低空混合成一团灰蓝色的雾带,附着在街道两侧的梧桐叶上,附着在宿舍楼的窗台上。工业废气从城北钢铁厂方向飘过来,硫化物烟柱在夜间逆温层下扩散得很慢。城中村垃圾焚烧的气味最熟悉——和村口垃圾堆放点如出一辙,只是规模更大、成分更复杂。

第一批污染物被吸进体内时,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复杂的混合能量。雾霾是温吞的、黏滞的;汽车尾气是燥的、刺涩的;工业废气带着金属的冷硬感;垃圾焚烧的废气最猛烈,像一小团滚油在血管里炸开,然后被面板迅速包裹、冷却、分解。酥麻感不是一层,是七八层同时叠加。

【体质:23.7→24.1】

涨了零点四。只是试探性的三成功率,数值就自己跳起来了。在青石村需要蹲在垃圾堆旁边十分钟才能涨零点一、零点二,在省城他只是躺在床上把感知铺开,数值就自己跳起来了。

感知扫过全城情绪场。几百万人的夜间焦虑、失眠、烦躁、孤独,在他意识深处铺成一片极为辽阔、低沉嗡鸣的背景音。那些情绪在面板上拉不出尖锐的标签,汇合在一起时却像另一个维度的雾霾。他暂时没有吸收它们。不是因为不能,是因为他还需要确认规则。

张浩然在上铺又翻了个身:“兄弟,你睡了吗?”

“还没。”

“明天物理课你可得罩我——我是那种提前预习一章就敢跟人说看完了、真到做题时连最前面的模块都要翻回去找公式的人。”

顾山河在黑暗里笑了一下。窗外的梧桐叶还在沙沙响,远处场上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墙壁上投下一道极细的光线。他第一次觉得,走出去不是为了离开,而是为了重新开始。

“睡了。”他说。

“晚安。”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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