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镇卫生院住了三天。
烧退下来的当天下午，顾山河就端着搪瓷饭盒，坐到了卫生院旁边那条臭水沟边上。
臭水沟从菜市场方向流过来，常年积着生活污水和烂菜叶、死鱼鳞、鸡鸭内脏。沟水是墨绿色的，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膜，偶尔冒上来一串沼气泡泡。那股味太冲了——像是把臭鸡蛋、馊泔水和公厕里的味道混在一起，吸一口就反胃。
以前他路过这条沟都要憋着气跑过去。
这三天，他每天端着食堂的搪瓷饭盒，坐在臭水沟边上吃饭。旧报纸往沟边一铺，屁股坐上去，左手端碗，右手拿筷子，面前是墨绿色的臭水沟。空气里的臭味浓得发苦。
第一天坐下去的时候，他嚼了一口馒头，差点吐出来。不是臭味——臭味已经被面板拦截了。是心理反应。眼睛看见墨绿色的水面，鼻腔里虽然只有被过滤后的净空气，但脑子里还记得那股味。他把那口馒头咽下去，喉结滚了一下，又咬了一口。
第二天再坐下去，不用旧报纸了。直接坐在石头上。
面板亮了。
【检测到可吸收负面物质：生活污水腐败气体（含硫化合物、氨类、甲烷）】
他嚼着馒头默念吸收。臭味在鼻腔里被拦截，拆解，转化。体质和感知在数值上慢慢往上跳——零点一，零点二，涨得很慢，但比什么都不吸快。
食堂的胖师傅中午出来倒泔水，看见他坐在沟边吃饭。泔水桶搁在地上，桶底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胖师傅愣了愣。
“这孩子，你咋坐这儿吃？食堂里头有桌子。”
“这儿通风，凉快。”
胖师傅看了看臭水沟——水面正冒上来一串沼气泡泡，破开时散发出一股臭鸡蛋味。又看了看他——盘腿坐在石头上，搪瓷碗搁在膝盖上，筷子夹着馒头，表情和坐在食堂里没什么两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端起泔水桶往回走，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嘀咕了一句：“现在的娃，怪得很。”
顾山河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
【体质：3.6→3.8】
【感知：3.7→3.9】
第四天上午出院。办好手续，拿了一袋口服药。趴在他背上，十里山路走回去。到家推开院门，堂屋桌上放着张婶送来的一碗红烧肉，用搪瓷碗扣着，上面盖了一个盘子。肉已经凉了，油花凝成白色。
当天晚上，顾山河拿出一个作业本。在扉页上写了四个字：“升级计划”。
翻开第一页，左边一栏写当前属性：体质3.8，力量2.9，敏捷3.5，智力3.4，感知3.9，记忆力2.6。右边一栏写目标数值：全属性破3。
底下列方案。写了几行，划掉，重写。他在算：哪几项能通过常生活涨，哪几项需要单独找方法，哪几项可以合并在一起做。力量靠活能涨。敏捷靠跑步能涨。记忆力暂时还没想到办法。智力和感知的涨幅已经有经验了——吸收污染物涨感知，吸收情绪涨智力。
他翻了翻前几天的面板记录，在“来源”一栏下面补了四个字：情绪的烈度越高，转化后的属性增幅越大。
然后合上本子，关灯。
四天后的清晨，晨雾从青石河方向漫过来，淹过路基，淹过田埂，淹到村口槐树的树底下。顾山河在脚踝上绑了两个灌了沙子的旧布口袋，沿着山路往上跑。雾气很重，空气湿漉漉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喝水。
【检测到可吸收负面物质：山林夜间雾气中的水汽杂质与悬浮微粒】
吸收。
跑到三里处，大腿开始发酸。不是那种跑不动的酸——是肌肉纤维在反复收缩之后积存的疲劳感。酸胀从小腿肚往上蔓延，过膝盖，到大腿前侧。每一步落地，脚掌拍在碎石路上，膝盖弯缓冲一下，酸胀就跳一下。
他攥了一下裤腿。手指捏住裤管侧面，捏紧，松开。继续跑。
跑到五里处折返，来回十里。到家时布口袋颠松了，左脚那只漏掉了一半沙子。他重新绑好，准备明天再跑。
六点半，劈柴。一刀下去裂得净利落。劈柴时面板自动吸收灶房里飘出来的烟雾。
【感知：3.9→4.0】
【力量：2.9→3.0】
上学路上经过村口垃圾堆放点。面板亮了，批量吸收腐败气体和含硫化合物。路过的刘婶又念叨了一句“这几天好像没那么臭了”，他脚步不停地往前走。
到了学校，他主动申请坐在最后一排。
班主任赵老师看着他：“你坐最后一排能看清黑板吗？”
“能。”
赵老师看了他两秒，在座位表上把他的名字写在了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那个位置离煤炉最近。老式铸铁炉，生铁外壳锈迹斑斑，正上方伸出一截白铁皮烟囱，横贯半个教室从气窗通出去。炉膛里煤块烧得通红，铁壳散发出的热量把后排墙壁烘得发烫。没人愿意坐——太闷了，而且总有一股极淡的煤气味。
坐在他前排的男生叫刘伟，个头比他高半头，胳膊比他粗一圈。上学期期中考试后，刘伟在教室后排当众笑过他——“山里来的，连英语磁带都没听过”。后来月考成绩出来，他数学全班第一，刘伟没及格。刘伟再也没在他面前提过“山里来的”这四个字，但每次路过他座位都会把椅子往外挪半寸。
刘伟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觉得闷？煤炉挨这么近。”
“不闷。”
刘伟嘴角动了一下，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转回头去之后，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戳了两下，没写出字。
每一节课，面板都在后台默默工作。
【体质：3.8→3.9】
【感知：4.0→4.1】
课间的时候，他试着用猎取型吸收扫描全班。后排几个男生正为昨天某场球赛的判罚争论不休。微弱的烦躁从他们头顶冒出来。他轻吸一口。
【智力：3.4→3.5】
前排靠窗位置有个女生趴在桌上，眼睛红红的。面板弹出标签：“悲伤（中度·失恋）”。他犹豫了一下，没碰。面板弹出一行备注：「建议不吸收——非他人强加型负面情绪，属个人正常体验。可保留。」
他把那行字看了两遍，记在心里。
周三体育课。五圈热身跑。
体育老师在跑道边上吹着哨子计时。顾山河没有用翻倍——翻倍还没解锁，纯靠自己的敏捷和体质跑。跑到第三圈时已经超过了平时跑在最前面的几个人，步伐很稳，呼吸不乱。
跑到第四圈时，他从李扬身边超了过去。
李扬是班上的体育尖子，田径队的，平时热身跑从来都是第一个到。顾山河从他右侧超过去的时候，两人肩膀之间的空隙不到一臂。李扬偏了一下头，只来得及看见顾山河的侧脸一晃而过。他的步频乱了一下，右脚踏偏了半步，踩在跑道边缘的碎石上。碎石滚了一下，他调整了半步才回正。
跑到第五圈冲过终点线，顾山河继续往前跑——不是老师要求的，是他自己想多跑。跑到第七圈时，面板敏捷从3.5跳到3.6。他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
体育老师按下秒表，低头一看——比上周快了将近一分钟。他把秒表凑近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跑道。顾山河正扶着膝盖喘气，汗水从鼻尖滴到跑道上。体育老师嘴微微张着，低头在记录板上写了一行字，写完又划掉，重新写。
李扬第三个到终点。他跑完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和队友击掌。他走到跑道边蹲下来，解开了右脚的运动鞋鞋带。鞋带本来没松。他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拉得很紧，手指绕圈的时候用了力，指节发白。
旁边有人喊他：“李扬，走啊，打会儿球。”
“等会儿。”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土。目光扫过跑道——顾山河已经停下来了，正扶着膝盖喘气，旁边两个同学凑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李扬把手进运动裤兜里，手指在兜里攥了一下。然后转身朝器材室走过去。背影很直，步伐比平时快。
周五放学后又去帮张叔搬砖。
张叔家要盖一间偏房。砖头堆在院子外面，红砖，一块五斤半。顾山河一次搬六块，来来几十趟。搬到最后几趟时，双臂肌肉深处涌上来一股酸胀感。和被吸收转化时的酥麻不同——这是纯体力的疲劳。疲劳感涌上来之后很快就被面板消解了。
搬倒数第二趟时，右臂抖了一下。
从肩膀到手腕，整条手臂在抬起砖垛时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六块砖互相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他站住，把砖垛抵在口，用左手按住右手腕。手指压在腕关节上，能感觉到脉搏在皮肤下突突地跳。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松开。继续搬。
肌肉里沉积的酸被面板一点点抽走。那股被唤醒的酸胀正在转化为力量。
搬完最后一块砖，他在院子里的水龙头前冲了冲手。水很凉，从手背流过指缝，泥水淌下来滴在地上。
面板忽然弹出一行金色文字——和当初血液认证时同一种颜色，但没有那么刺眼。
【累积突破公告】
【力量：3.1→3.2】
【敏捷：3.6→3.7】
【智力：3.5→3.6】
【全部基础属性达标（≥3）】
【每翻倍功能——已解锁】
他关掉水龙头。水还在滴，铁锈斑上聚着细小的水珠。他把手掌在裤子上擦了擦，看着那行金色文字在视野里停了五秒才消失。
院子里很安静。
张叔的偏房刚垒了两层砖，砖缝里的水泥还没透，在暮色里泛着深灰色。水泥匠老李蹲在墙下抽烟，看着码好的砖垛子，把烟头掐灭，用脚尖碾了碾：“这砖码得比我还齐整。我那徒弟码砖还歪呢。”
张叔没答话。他在看砖垛子，双手抱在前，右手指头在左胳膊肘上轻轻敲着。
灶房方向飘出炊烟。张婶端着一碟炒青菜走出来，菜还冒着热气。她把菜放在偏房窗台上，用筷子夹了一片递到顾山河面前。
“你尝尝，咸淡咋样。”
他嚼了嚼。“刚好。”
“刚好你就多吃点，锅里还有。”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又端详了他一下。目光从他脸上下移，落在他裤腿上那片还没搓净的砖灰上。
“你天天帮我们活，你不心疼你啊？”
“锻炼身体。”
张婶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隔着袖子，手指能感觉到上臂肌肉比上个月硬实了不止一点。她把袖子拽了拽，捏得更准了些——上臂围至少粗了一圈。她把手收回去，转身拿起水瓢去给老李倒水。水瓢舀进水缸里，咕咚一声。她端着水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个她认识很久但忽然觉得不太一样的人。
暮色从西边山头压下来。
顾山河回到院子里。已经在灶房里开始做晚饭了，锅铲磕在铁锅上，翻两下，停一下，再翻两下。劈好的柴火码在院墙外面，截面一律朝外。
他在石墩上坐下，把面板打开。
【每翻倍——已解锁】
【使用规则：每任选一项属性或技能，数值精确翻倍。效果持续24小时。次可继续翻倍同一目标，效果叠加。无惩罚。】
他把这条规则默读了两遍。
“效果叠加”。
也就是说，今天翻倍敏捷，明天再翻倍敏捷，后天再翻倍敏捷——三天之后，他的敏捷值将是原始数值的八倍。
他想了想。敏捷3.7。翻一倍7.4。再翻一倍14.8。再翻一倍29.6。
29.6的敏捷——速度达到普通成年男性的十倍。
他想不下去了。
但这个功能有明显的战略限制。同一个目标连续翻倍，效果是指数级增长，但占用的也是同一个“每一次”的机会。其他属性在这几天里原地不动。如果七天全翻倍敏捷，他的敏捷能堆到四百多——但体质还是三点几。身体承受不住那个速度。跑起来第一步，腿骨就先断了。
所以不能无脑堆。要搭配。体质是容器，力量是输出，敏捷是速度，智力是策略，感知是预警。哪一个太弱，都会变成木桶最短的那块板。
他关掉面板。
心里在盘算：明天第一次翻倍，翻什么？
力量？敏捷？还是智力？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明天先翻敏捷。后天翻体质。大后天再翻敏捷。用敏捷+体质的交替翻倍，快速建立身体优势。学校里的麻烦，不管是体育课上被人盯上，还是别的什么，跑得快总比跑不快强。
晚饭是红薯稀粥配张婶送来的红烧肉。把肉全部夹进他碗里，自己只夹了一筷子咸菜。他把肉夹回去。她又夹回来。最后他把肉用筷子夹成小块，一半埋在自己碗底，一半埋在碗底。两个人都以为自己骗过了对方。
晚上他躺在那张木板床上。窗外月亮很亮，透过窗棂在床前投下几道细细的白光。隔壁屋里，翻了个身，木板床嘎吱响了一下。
书包旁边，升级计划本合着。扉页上“升级计划”四个字被月光照着，底下那行“每翻倍——已解锁”的墨迹已经了。笔锋很硬。
他闭上眼睛。
明天，第一次翻倍。翻什么，已经想好了。
周五下午体育课，引体向上测试。单杠下面会站着一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