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顾山河是被脑子里的计划叫醒的。
昨晚睡前又把猎取型吸收的细则看了一遍,今天准备做一次递进式测试。经过这几天的课间吸收和昨天体育课后的情绪捕捉,智力已经悄悄爬到了4.5。他对凌晨凉气的耐受也强了不少——体质4.3之后,薄被子蹬掉了也没觉得冷。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木板床没响——他现在对身体的控制比以前精准,知道踩哪个位置、用多大劲床不会叫。院子里鸡还没醒,桂花树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灶房门虚掩着,还没起。
清晨六点,学校食堂后厨。
食堂是一栋老式平房,红砖墙被油烟熏得发黑。烟囱正往外冒着淡蓝色的烟,混着菜籽油反复加热后产生的丙烯醛,刺鼻呛嗓。老李头在灶台前炸油条,从没换过滤网——因为本就没装过油烟机。
顾山河主动申请今天早上的值——打扫场落叶。这不是什么好活,秋天落叶多,扫完一遍风一吹又落一层。但他要的不是扫落叶,是扫落叶时能站在烟囱下风处。他拿着大竹扫帚走到食堂后墙,烟囱就在头顶上方,灰白的烟柱从烟囱口冲出来。
面板亮了。
【检测到可吸收负面物质:餐饮油烟(丙烯醛、多环芳烃、油性颗粒物)】
吸收。
油烟从烟囱口冲出来,在空中扩散成一片灰白色的烟幕。他站在烟幕边缘,面板全功率运转。丙烯醛的尖刺感最先消失,然后是油炸味一层一层被剥离,最后剩下的空气带着一点水蒸气和面粉的焦香。
食堂里面,老李头在灶台前炸油条。他忽然咳了一声——然后又咳了一声。但这两声咳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站在油锅前是连续不断地咳,咳得脸红脖子粗。今天只咳了两声就停了。他拿围裙角擦了擦眼角,嘀咕了一句“今天油烟好像没那么呛”,然后继续翻油条。
【体质:4.3→4.5】
扫完场落叶,他把竹扫帚放回工具间。上课铃还没响,他先去教室把书包放下。走到楼梯口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同桌林思雨。
她低着头,走路不看路,手里攥着一本皱巴巴的英语单词本。嘴唇在默念单词,念两句就叹一口气。额头几乎要撞上走廊的柱子时,顾山河伸手拉了她一把。她抬起头,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是熬夜熬的。
林思雨是班上的第二名,仅次于他。初一刚从镇上转学过来,别人笑他校服破、书包旧,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他桌肚里偷偷塞过一包饼。那包饼的包装袋现在还夹在他课本里当书签。两个人做了一年半的同桌,她是他在班里唯一能说得上几句话的人。
“你怎么了?”
“下午数学小测验,”她闷声说,把单词本卷成一个筒又展开,“昨晚做了三套模拟卷,全崩了。最后一道动点题每一套卷子里都有,每一套都做错了。我两点才睡。”
面板亮了。她的头顶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虚拟标签——“考前焦虑·林思雨(中度)”。面板额外弹出一行备注:「建议轻量抽取,不超过30%,以免影响其对考试难度的客观判断。」
他犹豫了一拍。
然后手动调取比例——20%。只抽走最尖利的那一层。
【猎取吸收(轻度)执行。抽取比例:20%】
一股极细微的能量从她身上逸出来。和老赵的愤怒不一样——老赵的愤怒是灼热的、浑浊的;林思雨的焦虑是凉的、细碎的,带着熬夜后残留的微苦。这股能量进入体内后被面板迅速拆解,转化成一股清凉感,沿着神经末梢汇入大脑皮层。
【智力:4.5→4.7】
林思雨忽然直起腰。揉了揉眼睛,表情明显松弛了一些,但脸上还带着适度的紧张——那种能让人集中注意力的紧张,不是被抽空,是被减负。
“咦……好像舒坦了一点。”她把单词本翻回第一页,“还有二十分钟才上课,我再过一遍词汇吧。”
嘴唇默念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是着急,是专注。
顾山河低头写作业,不露声色。心里记下一笔:轻度抽取焦虑,20%,智力涨了0.2。污染是粗粮,情绪是细粮。他在升级计划本上写了一行字:情绪吸收需控制比例,建议常不超过30%。
下午的数学小测,林思雨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了。不是满分,但步骤写到了倒数第二步。交卷后她把笔往桌上一放,长出一口气,转头对他说:“这次没崩。”
傍晚放学,顾山河没有直接回家。他绕到学校后面的那片菜地。
田埂两侧刚打过农药,空气里残留着有机磷的气味。不是扑面而来的浓烈——是极淡的,飘在晚风里若有若无的一丝涩味。他在田埂上放慢脚步。走几步,吸一口。再走几步,再吸一口。有机磷的吸收和油烟不同——不是在鼻腔里拆解,而是在鼻窦两侧凝成一层凉膜,像冰毛巾敷在太阳上,慢慢渗进去。
【检测到农药残留(有机磷·微量)——已吸收】
【感知:4.7→5.0】
晚风从稻田方向吹过来,把农药味和泥土的腥味混在一起。一个菜农骑着三轮车从他身边经过,后斗装着几袋刚摘的茄子。菜农看了他一眼——只是一个放学回家的学生多走了三十秒田埂路。
三次吸收,分布在早中晚。第一次吸油烟,涨体质;第二次吸同桌焦虑,涨智力;第三次吸农药残留,涨感知。每次用量都不大,每次提升都在零点二到零点三之间。和昨天引体向上的爆发式翻倍相比,今天的累积涨幅平淡得像小溪流水,但胜在不间断,而且完全隐匿。
他把这三次吸收的数据全部记在升级计划本上。末了在那行“情绪吸收需控制比例”下面又加了一句:保留基础情绪功能,不可过度抽取。
回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推开院门,桂花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着。灶房的烟囱冒着极淡的炊烟。
堂屋墙上多了一张奖状。
期中进步奖。蓝底烫金字,纸张还带着刚从油印室拿出来的那种油墨味。他上次月考前全科排名在班级中游,这次语文和数学进步明显,班主任特意给他填了一张。已经把奖状贴好了——透明胶带压了好几层,边角都贴得严丝合缝,和其他旧奖状并排。有几张是他小学时拿的“三好学生”,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来又被胶带重新按回去过。
从灶房端出两碗红薯稀饭,碗沿上搁着两双筷子。她看见他在看奖状,笑起来。满脸皱纹挤成沟壑,眼睛成了一条缝。白发在灶房屋檐下昏暗的灯光里泛着银色,围裙上沾着灶灰和稀饭溅出来的米汤印。她笑的时候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好像那点灶灰擦掉了就能配得上这张新奖状。
“我们山河有出息。”
面板忽然弹出一行红色字体。不是之前的淡蓝色安静提示——整面光幕从边缘到中心都变成了浅红色,像有人往清水里滴了一滴墨水,红色正从四面往中间洇。
【检测到正面情绪:喜悦(强烈·祖母)】
【不建议吸收】
【规则书写者的能力,不是用来消除快乐的】
【请珍惜每一次正面情感体验——它不在你的仓库里,但你仍然需要它活着】
他站在原地,捧着那张奖状。面板的红色警告框缓缓淡去,从浅红退成淡粉,再退成透明的淡蓝。光幕最上方多了一行灰色小字:「此条不可删除。不可隐藏。永久置顶于所有吸收列表上方。」
他本来也从未想过要吸收的喜悦。但这个提示让他意识到一件事:这套金手指是有伦理边界的。它把正面情绪明确划在禁区之内,不可触碰——而且这个禁区不是提示一下就没了,是永久置顶的。
“,下次奖状还会有。”
他把奖状小心地放回桌上,指尖在“进步”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不懂他为什么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她只是笑着递过来筷子。“快吃饭,粥要凉了。”
晚饭是红薯稀粥配咸菜,还有一碗蒸腊肉。腊肉切得薄薄的铺在碗面上,瘦肉深红,肥肉透明金黄。把腊肉全部夹进他碗里,自己只夹了一筷子咸菜。他把腊肉夹成小块,一半埋在自己碗底,一半埋在碗底。她吃到第二块腊肉时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腊肉夹在筷子尖上微微发颤。然后她把那块腊肉夹起来,慢慢地嚼。
她没说话。
他坐在门槛上喝粥。
感知扫过整个院子——灶房烟囱还在飘着极淡的柴烟,墙角的垃圾堆还在缓慢发酵,村口方向隐约传来垃圾坑的酸臭。面板后台显示可吸收物质列表:七项。每一项后面都标着预估的属性涨幅。
他关掉了面板的主动吸收模式。
不是没有可吸收的。他只是不想在这个晚上,用任何东西换走这一刻。
桂花还没开,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在灶房里收拾碗筷,碗碟碰撞的声音轻轻的、慢慢的。粥已经凉了,碗底还剩一小块没化开的冰糖。他把冰糖嚼碎,很甜。
这个晚上他没有再吸收任何东西。只是坐在门槛上,喝完了一碗红薯稀粥。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一眼面板。
【解锁倒计时:26天21时47分09秒】
数字又往下掉了一截。离那个未知的特殊事件越来越近了。
面板自动扫描到林思雨——她的情绪标签已经从“考前焦虑”变成了“平静”。标签下面多了一行备注:「该个体情绪已恢复正常水平,无需预。」
他关上窗户,回到床边。
单杠区的最后一缕镁粉味早已散尽。三十五连击的余波还挂在走廊的议论里,但已经不再是唯一的话题。明天有新的测试,新的挑战。
他把升级计划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在今天的期旁边补了一行字:今三次吸收。明天计划——早上去食堂烟囱、课间扫全班情绪、放学后去菜地。积累为主,翻倍为辅。
然后合上本子。关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