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第三节,体育课。
省教育厅把引体向上列入中考体育必考——十二个及格,十八个满分。消息下来那天,体育老师周建国在办公室拍了拍桌子,笑了三声,又叹了口气。这届初三(1)班男生,能拉满十个的不超过五个。
上课铃还没响,单杠区已经围满了人。
周建国拿着花名册站在单杠下面,脖子上挂着哨子,右手夹一支红色圆珠笔。四十出头,平头,脖子晒得黝黑,手臂上的肌肉线条还留着当年在市体校练体的底子。他拍了拍单杠竖杆,铁管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按学号。一个一个来。每人两次机会,取最好成绩。”他翻开名册,扫了一圈面前松松垮垮的队伍,“下巴过杠,放下来手臂伸直,身体不能晃。借力的不算。”
第一个男生矮矮胖胖的,外号包子。跳起来握住横杆——握住了,手臂开始发抖,脸憋得通红。身体晃了两下,一个。下巴勉强过了杠。放下来想拉第二个,下巴卡在杠下面,两条腿乱蹬。
“二——不算。下巴没过。”
包子掉下来,搓着手掌心的镁粉,退回队伍。
后面几个依次上去。五个、六个、四个、八个、三个、七个。有一个连一个都没拉起来,吊在杠上晃了好几下,掉下来蹲在地上,耳朵红透。
“下一组,李扬。”
李扬从队伍末尾走出来。一米七八,田径队主力,全校公认的运动健将。校服袖子卷到肘弯,小臂上能看见清晰的肌肉线条。走到单杠下面,没有跳——抬手直接握杠。
一、二、三、四、五——动作净利落。做到十五个时,周围其他班级的学生开始围过来。有人吹口哨。周建国手里的红笔停了。
十八个。满分线过了。李扬还在拉。
二十个时动作开始变慢。二十二个时力量明显衰减,往上拉时手臂肌肉开始颤动。第二十三个,颈部勉强过了横杠,上半身都在发抖,然后松手掉在垫子上。
“二十二。目前为止全校最高纪录。”周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扬接过旁边男生递来的矿泉水,仰头灌了半瓶。
“顾山河。”
周建国念完这个名字,看了一眼花名册,又看了一眼面前走出来的学生。印象就两个字——瘦。一米六九,体重目测不到一百一十斤。校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旧运动裤膝盖处有一块补丁,解放鞋鞋底磨平了纹路。平时体育课成绩中等,上学期引体向上期末测试,六个。
后排有几个女生在窃窃私语。
“他上次才拉六个吧?”
“瘦成这样,能及格就烧高香了。”
顾山河走到单杠下面。
在心里默念:翻倍——力量。
【每翻倍已使用】
【力量:3.1→6.2】
力量从脊柱深处撑开。不是加了一条线——是整片骨骼和肌肉被同时唤醒。后背、肩膀、腰腹、大腿、脚底,同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填满。不是变重了,是变实在了。像全身的骨骼从木头换成了钢筋,肌肉从绳子换成了钢缆,每一纤维都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收缩。他轻轻握了握拳——掌心的触感比平时慢了半拍才传过来,不是迟钝,是神经传导的速度跟不上肌肉收缩的速度了。
他跳起来,握住横杆。
指节贴紧铁管,能感觉到脉搏在钢管内壁上弹回来。单杠很轻。
第一个。背阔肌收缩,肩胛骨下沉,肱二头肌和肱肌协同发力。下巴过杠。放下来,手臂伸直。他能感觉到杠上每一丝锈迹硌在掌心的位置,能感觉到杠轻微弯曲的角度——不是错觉,是真的弯了,极微小的形变,刚好在钢管弹性限度以内。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做到第十个时,周建国的记录笔停住了。眼睛先看单杠,再看花名册,再看单杠,嘴张开忘了合拢。
十五个。场上其他班的男生全围了过来。有人从篮球场跑过来,手里还抱着球,跑到单杠区外围就站住了,忘了运球。篮球滚到一边弹了两下停住,没人捡。
二十个。有人喊了一声“”。全场安静了。只剩下手掌与铁管摩擦的燥声,以及平稳得几乎不变的呼吸节奏。
二十五个。动作仍然标准——每一次下巴过杠的高度完全一致,身体没有摆动,节奏像节拍器。李扬攥着手腕,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在数,也在算——算自己还能不能追上这个数字。
三十个。几个女生不自觉地攥紧拳头,呼吸节奏与单杠上的起落同步。负责计数的体育课代表忘了翻记分牌,手指停在半空。
三十一个。三十二个。三十三个。三十四个——
三十五。
松手,屈膝落在垫子上,站直。
全场安静了三秒。
然后炸了。
“三十五?他拉了三十五个?”
“你数了吗?到底多少个?”
“这不科学吧——他上次才拉了六个!”
后排几个男生冲上来拍他肩膀,有人拽着他袖子要看胳膊上到底长了什么肌肉。那双他们印象中“瘦”的手臂,绷紧时肱二头肌能看出清晰的条状轮廓。
“你平时吃啥啊?”
“多活。”
问话的男生愣了一下。旁边另一个凑过来:“啥活能练成这样?”“劈柴。搬化肥。扛粮食。”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表情介于不信和不得不信之间。
女生们也在窃窃私语——“顾山河”“三十五”“刚刚谁说他不行的来着”。刚才在队伍里笑得最大声的那个女生红着脸,被同桌推了好几次肩膀。
周建国低头看了看花名册上刚写下的“35”,又抬头看了看顾山河。圆珠笔在拇指上转了一圈,停在“6”那个数字上方,没划掉。
“你再做一组。”
又跳上去。没有预备摆臂,微微屈膝就直接抓杠起拉。从第一个到第三十二个,动作和第一组完全一致,没有任何衰减。三十二个之后松手,落到垫子上时膝盖甚至没怎么弯。
这一组彻底打碎了所有人的侥幸心理。不是运气,不是肾上腺素偶然爆发。是真有这个数字对应的实力。
周建国把花名册翻到背面,在空白处写了一个“32”,底下划一道横线。然后把两页纸叠在一起,夹进记录板。笔尖在“6”上用力划了一道,墨迹洇开,旁边写上“35”,又在“35”下面划了两条横线。
人群最外围,李扬独自站着。矿泉水瓶已经被他捏到变形,水晃出来打湿了手指。他盯着单杠看了很长时间,转身走了几步,又站住,折回来。
“你怎么练的?”
“多活。”
李扬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是怀疑,不是嫉妒。他在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人。
“你上次体育课跑五圈,比我快。今天引体向上拉三十五个——是我的一点六倍。”他把矿泉水瓶放到嘴边,没喝,又放下了,“你身上肯定有别的事。”
顾山河没有接话。
“行。”李扬转过身往回走,丢下一句,“下次我们比两百米。不一定比得过你——但你身上的变化,我注意到了。”
他没回头。
下课铃响。队伍往教学楼走。顾山河排在末尾,手在裤兜里,指尖碰到那本升级计划本的硬封面。
面板忽然密集震动。
【检测到周围范围内存在大量可猎取情绪】
【焦虑×7、嫉妒×5、恐惧×3、自卑×4……共计19个独立来源】
【猎取型吸收——已解锁】
【可指定任意目标,主动吸取其负面状态。强度完全可控】
他站在二楼走廊窗前,把列表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密密麻麻——考试焦虑、外貌自卑、失恋沮丧、体能恐惧。每一张标签后面都跟着一个具体的人。
走室的路上,经过走廊窗边,一个男生正翻着成绩单,眉头拧成一团——是刚才引体向上只拉了三个的那个。顾山河把吸收范围缩到极小,指尖一挑,从他身上轻轻抽走了一层焦躁。不到百分之十。
那个男生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然后他把成绩单翻过来,拿起笔,在错题旁边开始写标注。笔尖动了——刚才他连这一步都卡了十分钟。
往楼梯口走去。单杠下的镁粉印还没被风吹散。三十五这个数字正在从场扩散到整栋教学楼——传进课间打水的人耳朵里,传进体育老师们的闲聊中,传进下一堂课的预备铃之前短暂的那片安静里。
他把手进裤兜。走廊尽头,李扬正站在体育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封皮是旧的。他在翻看什么——体育课成绩记录册的复印件。手指停在某一页上,停了很久。
顾山河从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经过。李扬没回头。
但他知道李扬在看哪一页。
回到教室,坐在最后一排。煤炉旁边,铁壳还是热的。把手贴在炉壁上,手掌能感到那股闷热的震动。
明天翻什么?体质。后天翻什么?敏捷。大后天翻什么?还是敏捷。翻倍堆叠的指数曲线在脑子里铺开——但面板上的倒计时还在走。
【解锁倒计时:27天9时33分18秒】
二十八天变成二十七天。离那个未知的特殊事件,又近了一天。
教室里很吵。前排有人在聊引体向上,后排有人趴在桌上补作业。他把升级计划本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到最新一页。在“第5章”旁边写了一个数字——35。
然后合上本子。
窗外场上,体育课已经换了一拨学生。单杠空着,横杆在太阳底下反着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