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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溟镇异闻》 · 梦中斩诡

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56

浓雾缠骨,海风腥冷。

林砚踏在沧溟镇的青石板路上,只觉得脚下石面湿滑黏腻,像是常年被海水浸泡,又隐隐透着一股淡淡的腐腥味,不是烂鱼烂虾的腥,是深埋地底、泡胀朽烂的生人腐气。

整条老街静得诡异。

两旁皆是青石垒砌的矮屋,黑瓦压顶,门窗全是紧闭的,连一丝灯火都没有。明明是傍晚时分,镇子却像早已入夜,死气沉沉,听不到鸡鸣犬吠,听不到妇人闲话,连孩童嬉闹声都半点无有。

唯有海风穿巷,呜呜作响,像有人趴在耳边低声啜泣。

林砚下意识攥紧怀里那半本《溟骸残卷》,皮革封面的冰凉隔着衣襟渗进来,压得他心口发闷。

他沿路缓步往前走,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两侧屋宅。

门缝、窗棂缝隙里,时不时掠过一道暗沉的目光,转瞬又缩回去,像是蛰伏在暗处的野兽,偷偷打量闯入领地的陌生人。那些眼神没有好奇,没有友善,只有麻木、阴冷,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狂热与诡异。

全镇的人,都在看他。

都在盯着他这个外来者。

林砚心底升起一阵寒意,民俗学多年的阅历告诉他,这种封闭、与世隔绝、风俗怪诞的古镇,最是藏污纳垢,何况还有祖父那封满是恐惧的遗书在先。

他牢记遗书上三句禁忌:别听海声,别碰黑石,别信任何人。

沿路石墙、墙角、门槛下,随处可见一块块嵌在青石里的黑色石块,形状不规则,表面光滑泛着暗幽的哑光,像是被常年抚摸打磨过。

那就是黑石。

林砚刻意避开脚步,绝不靠近,目光只看前路。

老街不长,走到中段,终于看见一间稍显气派的老客栈,木门斑驳,挂着一块褪色木匾:临海客栈。

匾下悬着两串风的海鱼,鱼身瘪发黑,眼睛却鼓着,直勾勾对着路口,透着说不出的别扭。

没得选,这荒镇别无别家可投宿。

林砚走上前,抬手叩门。

叩门声在死寂的街巷里格外突兀,回荡许久,才听见里头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很慢,像拖着沉重的木屐,一步一蹭。

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拉开一条缝。

门后探出一张枯瘦的老脸,面皮蜡黄,皱纹深得像被海水泡烂的褶皱,眼白浑浊,瞳孔却小得诡异,死死盯住林砚,半晌不开口。

“店家,可有空房?我借宿一晚。”林砚压下心头异样,语气尽量平和。

老头盯着他看了足足十几秒,喉结动了动,嗓音沙哑涩,像砂纸磨木头:“外来人?”

“从北边来,路过此地,借宿几。”

老头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眼神里那股阴郁更重:“沧溟镇多少年没来外人了……进来吧。”

门彻底拉开,一股更浓重的腥腐气扑面而来,混杂着陈旧木头与湿霉味,呛得人口发紧。

林砚低头跨进门,院内铺的全是青石板,院中央一口老井,井口盖着厚重的黑石盖板,严严实实,一丝缝隙都不留。

看见那黑石盖板,林砚下意识眉头一皱,脚步微微顿住。

又是黑石。

客栈老头关好木门,落了两道木闩,动作迟缓却透着一股刻意的谨慎,仿佛生怕什么东西从外面闯进来,也仿佛,生怕里面的人走出去。

“住楼上,最里间。”老头背对着他,佝偻着身子引路,背影枯瘦,走路脚跟不沾地,轻飘飘的,不像活人走路。

林砚跟在身后,目光扫过客栈厅堂。

桌椅老旧,落着薄灰,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画里却不是山水,全是茫茫雾海,海上有模糊黑影,隐在雾中,细看之下,竟像是无数扭曲的触手半沉半浮。

看得久了,脑袋又开始隐隐发沉,耳边隐约冒出来一丝极淡的呢喃,不是人话,黏腻、低沉,像从深海水底浮上来的低语。

林砚立刻移开目光,强行稳住心神。

精神污染,已经开始了。

上楼木梯吱呀作响,每踩一步都像要断裂,楼道昏暗,只有尽头一扇小窗,对着外面的冥海。

最里间房门推开,一股阴冷寒气扑面而来,比屋外海风还要刺骨。

“一晚两角钱,吃食自己凑合,夜里别开窗,别出门,别乱逛。”老头丢下几句话,眼神沉沉扫了一眼窗的方向,“听见什么声音,都别理,别探头。”

说完不等林砚回话,转身拖沓着下楼,脚步声慢慢远去,整座客栈瞬间又陷入死寂。

林砚走进房间,反手掩上门,仔细打量这间客房。

陈设简陋,一张木床,一张破木桌,一把椅子,墙面湿,墙角爬着暗绿色霉斑。唯一的窗正对着后院,再往外,就是茫茫雾海与漆黑的冥海。

他走到窗边,不敢推开,只隔着糊着的旧窗纸往外望。

窗外浓雾翻涌,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下来,海水黑如墨汁,海面静得吓人,没有浪涛,只有一层薄薄的白雾贴在水面上,缓缓流动。

不知为何,明明无风,海面雾气却在慢慢朝着古镇的方向涌来,像有什么东西,正借着浓雾,悄悄靠近岸边。

林砚收回目光,坐到木桌旁,从怀中取出那封遗书和半本《溟骸残卷》,摊开。

借着微弱天光,再一次细读祖父的字迹。

字迹扭曲癫狂,字里行间全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反复警告别碰黑石、别听海声、别信镇人。

他指尖抚过残卷漆黑封皮,触手冰凉滑腻,像摸到某种软体生物的皮肉,刚一碰,脑海里那股低语立刻清晰了几分,丝丝缕缕钻进意识深处,蛊惑人心。

林砚赶紧松手,把残卷合起收好,压进行囊最底层。

他不敢多看。

他能明显感觉到,这古籍本身就在散发某种诡异的气场,越是凝视,越是靠近,理智就越容易被拖入深渊。

收拾妥当,天色彻底黑透。

古镇彻底沉入死寂,连一点灯火都看不见,整片天地只剩浓雾、黑海,和压抑到窒息的寂静。

林砚和衣靠在床头,不敢熟睡,只闭目养神,时刻留意屋外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

夜半时分。

先是隐约听见远处传来水涌动的声音。

不是正常海浪拍岸,是黏稠、缓慢、厚重的声,像有巨大无比的东西在海底翻身,搅动整片海域,沉闷的嗡鸣隔着雾气传过来,震得人耳膜发颤。

紧跟着,耳边响起了低语。

这次不再是若有若无,而是清晰了很多,无数细碎、黏腻、分不清男女老幼的声音缠在耳边,反反复复呢喃着陌生音节,像是在吟唱古老诡异的咒文。

林砚心头一紧,立刻想起遗书那句——别听海的声音。

他咬紧牙关,捂住耳朵,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想,可那些声音像长了脚,直接钻进脑海,绕着意识盘旋不散。

就在这时。

窗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赤脚踩在石板上的声响。

啪嗒……啪嗒……

很慢,很轻,一步步靠近窗下。

林砚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住紧闭的窗户。

窗纸老旧,透着外面朦胧的雾色。

一道模糊的人影,缓缓映在了窗纸上。

那人影身形修长,直立站在窗下,没有头颅的轮廓,没有四肢分明的线条,只是一团模糊的、灰蒙蒙的剪影,静静贴着窗,像是在往里窥探。

更诡异的是——

它没有影子。

浓雾之下,万物皆有淡影,唯独这道窗外人影,空空荡荡,仿佛本不是实体。

啪嗒。

又往前挪了一步,整张剪影几乎贴在了窗纸上。

林砚心口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手心冰凉。

他强压着拔腿就跑的冲动,死死盯着那道无面人影,理智告诉自己这是幻觉,是古镇环境、深海雾气、残卷气息带来的精神幻象。

可心底深处,另一个声音在疯狂嘶吼:

这不是幻觉。

外面真的站着东西。

不属于人间的东西。

就在这时,窗外那道无面人影,缓缓抬起了一只手。

那手细长、枯瘦,五指扭曲拉长,隔着一层薄窗纸,慢慢朝着窗内伸来,指尖快要触到窗纸的刹那——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

客栈那个枯瘦老头的声音,远远飘上来,沙哑淡漠:“夜到子时,归敛形,莫扰外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

窗外那道无面人影,骤然一僵。

下一秒,像雾气般缓缓消散在夜色里,连带着那黏腻的海低语、耳边的诡异呢喃,一同褪去。

周遭瞬间恢复死寂。

仿佛刚才的人影、声、低语,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只剩林砚坐在床头,浑身冰冷,冷汗涔涔,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膛。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全是湿冷的汗。

他明白了。

这沧溟镇的诡异,不是传闻,不是幻象。

是真实盘踞在这里,夜夜徘徊在街巷、海边、窗下的恐怖。

而那个客栈老头,绝不是普通店家。

他看得见那些东西,管得住那些东西,甚至……本身就和这片深渊,纠缠在一起。

祖父说别信镇里任何人。

现在林砚才真正懂了这句话的分量。

这座古镇里,没有正常人。

每一个紧闭的门窗后,都藏着不可名状的秘密,藏着向旧深渊俯首的信徒,藏着早已半人半诡的住民。

他孤身一人,陷在雾锁鬼镇,前路漆黑,后退无门。

而夜半的惊魂,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明天亮,他还要踏入街巷,去打探祖父当年的踪迹,去接触镇里的人,去触碰更深、更阴森的禁忌秘密。

窗外浓雾依旧翻滚,冥海深处,隐约有巨大黑影缓缓游动,蛰伏在黑暗里,无声注视着闯入古镇的异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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